14A央行總裁─彭淮南的為與不為
在衆人的期待與勸說下,擁有「十四A總裁」名號(十四度獲美國《全球金融雜誌》評比A級)的彭淮南終於要出書了。主掌央行二十年,他是中華民國任期最長的總裁,歷經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蔡英文四任政府。這段橫跨政黨輪替最激烈的時期,不僅見證了臺灣民主政治的發展,更足以讓國人檢驗一位「真正的中央銀行總裁」在關鍵時刻的爲與不爲。
我是一位資深的金融記者,職業生涯中曾採訪過張繼正、謝森中、樑國樹、許遠東及彭淮南等五任央行總裁。每位總裁皆性格鮮明、各具建樹:樑國樹因病遺憾任期較短;許遠東則不幸罹難於一九九八年的大園空難,當時中央銀行更一次折損了三位局處長,令人唏噓。
彭淮南在空難十天後臨危受命,接掌大印。首場戰役便是一九九七年起席捲亞洲的金融危機。當時泰銖因投機攻擊崩潰,信心恐慌蔓延,新臺幣亦面臨猛烈狙擊。甫接下大任,彭淮南頂着外界「大開自由化倒車」的批判聲浪,下令關閉NDF(新臺幣無本金交割遠期外匯),切斷投機套利的血脈,讓臺灣逐步度過危機。這道禁令,直到二○一四年九月才宣告鬆綁。
度過亞洲金融風暴以後,二○○八年雷曼兄弟倒閉引發全球金融海嘯,彭淮南以連續七次降息寬鬆資金,並採行謹慎的「動態穩定」匯率政策,帶領檯灣經濟在風暴中前行。面對美國每年以匯率報告施壓,以及熱錢的興風作浪,彭淮南主張:小型經濟體的外匯市場極易受國際資金波動干擾,自由移動的效益常被過度誇大。他著名的「彭三條」—「不歡迎熱錢;必要時採取資本管制;維持匯率穩定」,本質上是爲了守住國家的貨幣主權。
這份堅持,過去引發不少激辯。自由派學者批評其政策是「阻升不阻貶」;臺積電創辦人張忠謀亦曾數度公開質疑其不讓新臺幣貶值,造成臺灣出口廠商在競爭中處於不平等地位,甚至直言:「若是一家企業的執行長,早就被董事會炒魷魚了。」面對產業龍頭對嗆,彭淮南依然不爲所動。
卸任後,他曾經痛批美國聯準會貨幣政策的「溢出效應」,認爲過度QE(量化寬鬆)搞得新興市場雞飛狗跳,讓世人無端付出代價。他更當面向前聯準會主席柏南克抗議:「QE帶來太多負面效應,讓我們很煎熬!」
回望這二十年,宛若重溫臺灣金融發展史,也讓我們反思大國操縱資本「以鄰爲壑」的本質。對照當下,美國總統川普揮舞MAGA(讓美國再度偉大)大旗,地緣經濟已被武器化,臺灣多年累積的經濟果實正面臨嚴峻考驗。在單邊主義橫行的時代,彭淮南當年的「爲與不爲」更顯其戰略預見:那不只是利率匯率數字的拉鋸,更是守護全民財富、維持經濟韌性的堅持。
彭總裁的雙率政策雖曾遭少數前理事批判,現任總裁楊金龍一次致同仁的信中,引述美國前總統老羅斯福的演講做出最有力的辯護:「對於那些實際在場上拚搏,臉上沾滿塵土與汗血的人…永遠不應與那些冷眼旁觀、不須承擔成敗的人相提並論。」
彭總裁任期內歷經多次激烈的總統大選,其施政的高民調,始終是藍綠爭取的人選。他總是以「中央銀行總裁是我最後的公職」一句話回絕。陳水扁曾屬意其擔任副閣揆;馬英九至少三度希望其出任閣揆,甚至曾在一週內三度召見;蔡英文更在二○一一年以親筆信邀其搭檔參選,甚至請出李登輝出面勸進,二○一五年,蔡再次邀約,在私密宴席上因彭夫人代爲堅定回絕,蔡悵然離席。這份專業的潔癖與政治的中立,實爲政壇罕見。
對我們跑過央行新聞的記者來說,彭淮南不僅是總裁,更是那位在央行新聞室黑板前比手畫腳、解釋國際收支帳原理的「彭老師」。他深知公衆理解是政策推動的基礎,曾大聲抱怨:「主跑央行的記者應該要有央行認證才行啊!」
彭淮南卸任後,依然心志如一,婉拒邀聘,僅任無給職央行顧問。卸任七年後,他終於同意出書,書名《永遠的銀行員彭淮南》,記錄了一位技術官僚如何以專業風骨築起金融護城河。這不僅是歷史,更是守護國家經濟韌性的生存指南。
(本文摘自「永遠的銀行員彭淮南--從臺銀小櫃員到二十年央行總裁的傳奇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