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淮南迴憶錄／20年總裁 彭淮南：央行獨立性「為所當為」

中央銀行前總裁彭淮南在廿年總裁任內，深獲歷任總統信任，這與他始終堅持維護央行獨立性有極大關係，並贏得歷任總統的敬重。本報資料照片

千呼萬喚下，中央銀行前總裁彭淮南在卸任八年後終於發表回憶錄，這本由聯經出版的「永遠的銀行員彭淮南│從臺銀小櫃員到二十年央行總裁的傳奇人生」上下二冊將在五月上市。書裡披露許多決策秘辛，如實還原他堅持專業、始終如一的廿年總裁歲月。

根據「中央銀行法」，中央銀行的經營目標爲：促進金融穩定、健全銀行業務、維護對內及對外幣值的穩定，以及在上述目標範圍內協助經濟發展。彭淮南擔任央行總裁長達廿年，超越俞國華的十五年任期紀錄。彭淮南在廿年央行總裁任內，深獲歷任總統信任，這與他始終堅持維護央行獨立性有極大關係，並贏得歷任總統的敬重。

央行獨立性是彭淮南在廿年總裁任內極力捍衛的，他在任內曾多次提及府院對央行獨立性的尊重。例如二○一三年七月廿八日，央行發佈新聞稿指出，「近年來，總統及行政院長均尊重央行理事會行使貨幣及外匯政策的職權，從未對央行下指導棋；馬總統如是，陳前總統及李前總統亦復如此」。

主導修法確立央行獨立性

本書作者、央行顧問李榮謙在回憶錄的後記裡指出，有論者認爲，一九七九年修正通過的「中央銀行法」第一條，將央行由原隸屬總統府改隸屬行政院後，已損及央行的獨立地位。其實，央行系政府部門的一份子，無法獨立於政府之外。基於這樣的認知，央行總裁謝森中時代即強調，央行不可一味主張獨立性，否則即爲孤立（isolation）。他認爲，「中央銀行法」系經民主程序由民意機構立法及修訂，央行必須在央行法的範圍內運作，如何得以脫離於政治民意之外？再者，貨幣政策實爲一國整體經濟政策中的重要環節，如僅關注單一物價穩定目標，完全不考慮其他政策部門之協調，恐非國家之福。

李榮謙表示，彭淮南對央行獨立性的看法，與謝森中極爲類似；例如，他曾多次援引美國聯準會（Fed）的觀點，「央行應是維持在政府部門內的獨立性」。

另外，根據央行法第六條，央行理事會的主要職權爲：有關貨幣、信用及外匯政策事項之審議。鑑於「審議」一詞並不明確，爲免引起爭議，危及央行法理上的獨立性，彭淮南任內責成央行法務室主任許明夫進行修法，並於二○一一年四月修正通過，明定有關貨幣、信用及外匯政策事項之審議及覈定爲央行理事會之職權。透過這項修法，央行法理上的獨立性並不低。若干質疑央行法理上的獨立性不高的人士，多半是未能檢視其他的法律所賦予央行不受政治凌駕的規範。

彭淮南常說：徒法不足以自行，央行只有法理上的獨立性還不夠，事實上的獨立性更重要。李榮謙以三個鮮爲人知的小故事，描述彭淮南對央行獨立性的堅持。

扁任內抗拒阻止升息之舉

陳水扁總統時代的游錫堃內閣，在二○○四年九月三十日央行理監事聯席會開會前夕，時任經建會主委胡勝正先在會前以天空中的烏雲爲喻，暗指升息對經濟成長不利；財政部長林全、經濟部長何美玥則聯手在央行理事會會議欲阻止央行升息。最後，彭淮南主張要全體理事投票表決，阻止升息之議才作罷。歷經此事，李榮謙向彭淮南獻策，政府代表參與貨幣政策決策會議固然有助於政策搭配，但爲避免行政部門干預貨幣政策決策，或應透過修改「中央銀行法」，廢止政府代表的投票權。

馬任內拒先告知閣揆升息

馬英九總統任內，聽說有某任閣揆曾透過其閣員傳話給彭總裁，「可否在升息前事先告知？」彭淮南認爲，此舉業已損及央行獨立性，因此斷然拒絕。據總統府前副秘書長羅智強透露，馬總統對彭淮南的信任程度，幾乎已到言聽計從的地步；羅曾在電視政論節目中公開指出，「馬英九總統任內十分信任彭總裁的專業意見，未曾干預央行獨立性」。

蔡表態匯率升貶尊重央行

蔡英文總統又是如何看待央行獨立性呢？二○一六年二月二十五日，民進黨總統當選人蔡英文與臺中機械業相關產官學者座談。據轉述，蔡英文在會中指出，央行要有獨立性、必須尊重；出口製造產業對匯率有所期待，但在要求央行的同時，要創造一個總體環境空間，讓彭總裁有彈性調整的空間；蔡英文也在會中承諾，不會對匯率問題不管，讓業者孤單。

這件事餘波盪漾。二○一六年二月二十七日儘管是週六，一大早彭淮南就召開內部會議，只見彭淮南手上拿一疊剪報走進會議室，得意地表示，蔡英文總統辦公室已澄清指出，蔡總統是說匯率問題不能單怪央行，並未表示要和央行交換意見。李榮謙問起，「莫非是您透過管道要蔡英文總統尊重央行獨立性？」彭淮南斬釘截鐵地回說：「沒有！」不過，他語帶玄機地表示，好友民進黨智庫董事長陳博志，已要求民進黨新科立委不要亂扯匯率問題。

除了上述三個小故事，另一個例子也值得一提。

理事人事案抗壓維護原則

央行理事會爲央行最高決策組織。央行法第五條，理事會置理事十一人至十五人，由行政院報請總統派充之，並指定其中五人至七人爲常務理事，組織常務理事會；前項理事，除央行總裁、財政部長及經濟部長爲當然理事，併爲常務理事外，應有實際經營農業、工商業及銀行業者至少各一人；除當然理事外，理事任期爲五年，期滿得續派連任。

前總統陳水扁時代、唐飛擔任行政院長時期，彭淮南將央行理事名單送請行政院同意並報請總統派充，不料卻遭總統府退回。陳水扁要求在央行理事名單中加入國泰金名譽副董事長蔡鎮宇。彭淮南當面向唐飛表示不妥，但唐飛告以這屬政治問題，要彭淮南算了，不要堅持。此一人事案尚未公佈之前，時任行政院秘書長魏啓林即電告蔡鎮宇。

當蔡鎮宇的四年央行理事任期結束，彭淮南向陳水扁反映，如續任命蔡鎮宇，對政府、對總統，乃至於對央行的形象都不好。陳水扁因而同意，但要彭淮南親自向蔡鎮宇解釋。彭淮南於是攜帶禮物，親自拜會蔡鎮宇，圓滿此事。

二○○五年一月二十二日，央行新一屆理事名單曝光。其中，銀行界代表席次由原本的兩席縮減爲一席，蔡鎮宇與林明成同時退出，改由純公股銀行—臺灣銀行董事長呂桔誠出任理事，去財團化的意涵相當明顯。一般認爲，此次理事結構調整，透過壓縮業者代表名額、提高學者比重，有助於強化央行的制度性獨立，並降低外界對財團介入貨幣政策決策的質疑。

證嚴法師「靜思語」：「爲所應爲，爲所當爲，而不是爲所欲爲。」李榮謙稱彭淮南是實踐者，他不只一次提到：「央行雖是獨立行使職權，但獨立機關不能『爲所欲爲』，而應『爲所當爲』。人必自尊而後人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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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卅日，蔣經國總統（前排左六）偕行政院長孫運璇（前排左五）巡視央行，與總裁俞國華(前排左七)、副總裁錢純（前排左八）等央行官員合影，站在最右側者爲當時擔任央行經研處研究員的彭淮南。圖／取自央行檔案

一九九四年二月十六日央行倫敦代表辦事處成立，時任央行總裁謝森中（中）、外匯局長彭淮南（左）及倫敦代表辦事處主任楊金龍（右）在倫敦處辦公室合影。圖／取自央行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