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標移動中 】張賢龢/雪夜,哈里斯堡
耶誕節剛過,美國東北部的雪季纔剛開始。
七年前的這個時候,我決定離開原本任教的學校,展開一段漫長而不確定的旅程——橫越美國,尋找下一個教職落腳之處。那是一段頻繁出入機場、旅館與會議室的日子,人始終處在半懸浮的狀態,既不屬於此地,也尚未抵達彼岸。
那晚,我住在美國賓州哈里斯堡。
那座城市曾是南北戰爭的重要戰場,死亡在歷史書中有明確的數字與年份。我通過了學校的前兩階段甄選,校方替我安排在機場正對面的旅館,穿過一段戶外走廊便能抵達航廈。房間在二樓,窗戶正對機場入口,雖爲小型機場,人來人往有限,卻始終不曾完全靜止。
氣象預報顯示隔天將有大雪,當地政府已開始部署相關設備,來接我的教授也提醒:「晚上不要外出,下雪後路況會很危險。」
我聽進去了,但其實危險的東西不見得只在房間外面。
我待在房裡準備隔天早上八點的口試,重複檢視一頁一頁簡報,直到凌晨一點。關燈時,身體已很疲憊,大腦卻異常清醒,像站在講臺上無法退場。
窗外開始有聲音。
有人交談,腳步來回,像爲即將到來的暴風雪做準備。雪已經開始落下,不是緩慢而浪漫的,是成量傾倒,彷彿有人從高處不斷把白色的棉絮往地面丟。
就在意識鬆動、即將入睡之際,一段饒舌音樂突然出現。
音量不小,節奏急促,夾雜着談笑聲。我以爲是工作人員提神的方式,那音樂卻沒有停留在遠處,而是持續靠近——由外而內,由廣而窄,最後,像是直接在我耳邊播放。
我忽然意識到:窗戶是關着的,我住在二樓。
下一瞬間,我的身體動不了了。
我背對着窗門,像是被什麼從後方制住。半夢半醒間,我清楚地「看見」自己身後有一團黑影,既像霧,又不像霧。它的雙手搭在我的肩上,一隻腳的膝蓋頂住我的脊椎,在臀部上方的位置,精準而穩固。我無法掙扎,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是否仍在呼吸。
奇怪的是,我沒有恐懼。
我感到的是憤怒,一種極其現實、近乎職業性的憤怒。我用英文對空喊話:「我明天早上八點有口試,要向教授們報告研究成果。再說,我來到這裡,是爲了研究城市治理與公共安全,某種意義上,也是爲了讓這座城市變得更安全。如果你不歡迎我,只要說一聲就好,我可以不要來這裡教書。」
話說完的瞬間,壓在背上的重量消失了。音樂聲開始後退,像被倒轉播放,一層一層地抽離,最後歸於靜默。
那一夜,我再也沒有睡着。天亮之前,我反覆播放〈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與聖嚴法師的「大法鼓」節目,讓時間繼續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