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標移動中】陳右明/在冬日裡,走進南方的春天
冬天這個詞,在南部有時顯得有些名不副實。
那天在美濃湖畔,陽光明亮得近乎慷慨。纔剛下車沒多久,外套便成了多餘的存在。空氣裡沒有寒意,只有微微的暖,帶着南方特有的乾燥與通透。若不刻意提醒自己時序已入冬,幾乎會以爲是初夏的某個上午。
湖邊有人靜靜垂釣。釣竿斜斜地伸向水面,線的盡頭沒入湖中,沒有聲響,也沒有急躁。幾位釣客彼此隔着恰到好處的距離,各自沉在自己的安靜裡。時間在這樣的畫面中似乎變得緩慢,像湖水本身一樣,輕輕地流動着。
零零星星的遊客沿着湖畔步道散步。有人低聲交談,有人只是並肩而行。腳步不快,語氣不高,一切都被這片開闊的水域自然地柔化。遠遠近近的笑聲,偶爾隨風飄來,又悄悄散去,不留痕跡。
步道旁,一攤古早味飲品的小車靜靜停駐。透明的玻璃桶裡,冬瓜茶與仙草在光線中呈現出樸素而誠實的色澤。這樣的天氣,喝一口冰涼,竟是說不出的貼切。甜味溫和,寒意清晰,從喉間一路向下,替燥熱的身體帶來一瞬的安定。那種透心涼的感覺,不只是溫度的下降,更像是某種久違的舒展。
湖畔之外,是大片的田野。稻子剛剛長出不久,約莫十公分的高度,嫩綠得幾乎發亮。風吹過時,細小的葉片微微擺動,像一層極輕的波浪。這樣的綠,在冬日裡顯得格外動人,帶着尚未被時間觸碰的純淨。
不遠處的花海,則是另一種熱鬧。色彩在田間展開,紅的、黃的、紫的、白的,層層交錯。遊客們在花間穿梭,蹲下、站起、轉身、後退,從各種角度捕捉那一瞬間的美。快門聲此起彼落,卻不顯喧鬧,反而像是人與季節之間某種默契的對話。
而我只是沿着湖邊慢慢走着。
美濃山在一側靜靜展開,山腳下的空氣比城市柔軟許多。微風徐徐吹來,帶着水氣,也帶着草木的氣息。沒有目的地,也沒有需要趕赴的事情,只有腳步與呼吸彼此對齊。
就在這樣的片刻裡,我看見了那條蛇。金黃色的身影安靜地橫過視線,不慌不忙,是這片土地理所當然的一部分。牠的出現沒有戲劇性,反而近乎平淡。人與另一個生命短暫地交會,然後繼續各自的路。
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所謂的美好,往往並不來自於什麼特別的事件,而是來自於人終於慢下來,足以看見原本就存在的世界。
在美濃湖畔,冬天退得很遠。
留下的是光、是風、是水,是新生的綠,還有那些不需刻意便能感受到的安靜。能在這樣的地方散步,靜靜地看,靜靜地想,靜靜地寫字,本身便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幸福。
有些季節,存在於日曆;有些季節,存在於心裡。那一天,在南方的冬日裡,我彷彿走進了一場不聲張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