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式英語的文化實力與經濟效率

●林建甫／中信金融管理學院講座教授、臺大經濟系名譽教授

近年來，語言的流動與文化的滲透，成爲全球化最具體、卻最有趣的現象之一。在 YouTube、自媒體與短影音平臺上，經常可以看到「中式英語正在影響全球英文用法」的說法，甚至有人引用所謂「全球語言監測中心」（GLM）的數據，宣稱中式英語在英語新詞中的比例正快速上升，甚至達到兩成。即便這些數字未必具備嚴謹的學術驗證，它們仍揭示了一個難以否認的趨勢：中文正在以非官方、非制度化的方式，進入全球日常語言體系。

從錯誤到新潮

過去，Chinglish 長期被視爲語言學習中的錯誤，是「英文不夠好」的證據，也是必須被糾正、被消除的現象。在標準英語仍高度由母語者掌控的時代，這種偏離規範的表達，自然只能被歸類爲不成熟或不專業。

然而，隨着英語成爲全球通用語，而非單一文化的專屬資產。上述這種看法正在動搖。越來越多非英語母語者開始意識到，語言的功能不只是「正確」，而是「能不能溝通」。

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式英語不再只是錯誤的集合，而逐漸被理解爲一種文化介入的結果，是全球語言權力重新分配的具體表現。

像「add oil」(加油)、「long time no see」(好久不見)、「you can you up」(你行你上) 和「no can no BB」 (不行就別亂噴)、「no JJ book」(葵花寶典)，這類表達，正是因爲不標準，反而降低了使用門檻。

使用者不必擔心文法是否正確，聽者也不需要深厚的文化背景，就能理解其中的情緒與語境。語言在這裡不再是考試與階級的象徵，而是日常社交的一部分。下次你在紐約、倫敦的街頭見到「no JJ book」，千萬不要覺得奇怪，那是最新潮的表現。

語言的滲透力

語言能否跨越國界，關鍵往往不在於是否符合語法規範，而在於是否貼近日常使用情境。中式英語能在全球年輕世代中流行，並非因爲它被正式承認，而是因爲它在實際交流中「夠用、好記、好玩」。在社羣媒體與網路文化的加持下，語言不再只是工具，而成爲情緒與態度的載體。

更重要的是，這種語言的流行並非自上而下，而是完全自發。沒有哪一個政府部門要求外國人說「add oil」，也沒有文化機構系統性推廣「you can you up」。它們的擴散，來自模仿、玩笑與重複使用。正是在這種看似隨意的過程中，文化完成了最有效的滲透。語言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人們對中文與中國文化的距離感。

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Chinglish 完成了角色轉換。它不再只是需要被修正的錯誤，而是一種被接受、被使用，甚至被欣賞的語言形式。它不挑戰英語的地位，卻悄悄改變英語的使用方式。這種低調卻有效的影響力，正是文化軟實力最理想的狀態。

▼中式英語不再只是錯誤的集合，而逐漸被理解爲一種文化介入的結果，是全球語言權力重新分配的具體表現。（AI協作圖／記者郭運興製作，經編輯審覈）

中文的軟實力

中式英語之所以具有高度傳播力，也與中文本身的語言結構密切相關。中文高度依賴意象與濃縮，許多表達本來就不是線性敘述，而是透過畫面與結構來傳遞意思。這種語言思維，一旦被直譯進英文，就會產生一種既陌生又直觀的效果。

中文的造字有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註、假借六法，而中式英文雖然不是造字系統，卻在形成方式上展現了相似的趣味。上述中式英語的像「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象形效益以簡單詞組勾勒出鮮明圖像；「no zuo no die」(不做不死) 則像指事，用否定結構直接指示抽象概念；「good good study, day day up」(好好學習，日日向上) 近似會意，把簡單詞組拼合成勵志標語；「add oil」既是直譯又帶音意混合，猶如形聲；「lose face」則透過語義延伸，讓中文文化的面子觀念在英文裡找到對應，近似轉註；「chop hands」字面是砍手，實際是假借來表達購物自嘲。

這些 Chinglish 當然「錯得有趣」，卻也在某種程度上重現了中文造字的邏輯：用最簡單的符號，表達最鮮明的意象，不僅簡潔有力，更能在跨文化交流中迅速引發共鳴。

中文的經濟效率

經濟學強調「最小成本、最大效益」的原則，「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人山人海)、「chickens fly and dogs jump」(雞飛狗跳) 的圖像表達是最典型的例子。它完全違反英語修辭習慣，卻能在瞬間讓人理解人潮洶涌、場面混亂的場景。這種表達方式幾乎不需要解釋，因爲畫面本身已經完成溝通。對於資訊爆炸、注意力稀缺的現代社會而言，這種高效率的語言形式，反而更符合使用需求。

同樣的效率，也體現在文化概念的轉換上。「lose face」將東亞社會對面子的重視，壓縮成一個簡單片語；「chop hands」則把網購文化中的自嘲與消費焦慮，濃縮成具體動作。這些詞彙不是精準翻譯，而是文化邏輯的直輸。當外國人使用它們時，往往已經在無意間接受了中文文化的思考方式。

更進一步來看，中式英文的經濟效益不僅體現在語言的簡潔性上，也體現在它的傳播速度與文化影響力。它的「簡潔好學」正是效率的最佳體現：低成本、高回報。這種語言的擴散方式比硬性的政治或經濟輸出更具親和力，因爲它能在日常生活中自然滲透，潛移默化地改變人們的交流方式。

此外，中式英文的效益還體現在它的「文化投資回報率」上。當外國人學會並使用這些表達時，他們不僅是在學習一個詞語，更是在接觸並內化中文文化的思維方式。

這種文化投資的回報是長期的，因爲它能在日常生活中持續發揮影響力。相比之下，硬性的政策或經濟輸出雖然能帶來短期效果，但往往缺乏持久的親和力。語言的滲透則不同，它能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人們的思維與交流方式，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力，正是文化軟實力的核心。

結語與前瞻

中式英語的流行不只是語言現象，而是中文文化影響力的縮影。它透過幽默與簡單的語言形式，讓中文滲透到全球年輕人的生活中；它透過文化符號的出口，讓外國人接觸並內化中文的思維方式；它透過軟實力的展現，讓中文成爲全球語言權力多元化的一部分。

過去，英語長期被視爲唯一的全球語言霸權。然而，隨着中文的崛起，語言權力正在逐漸分散，世界正走向多語言、多文化的格局。

中式英語的流行，正是這一格局的縮影。它顯示英文不再是母語人士獨霸，中文也不再只是東方的專屬資源，而是逐漸成爲全球共享的文化財富。

當我們看到「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在媒體平臺上流行，當我們聽到外國人用「add oil」互相鼓勵，我們就能理解：中文正在以一種輕鬆卻深刻的方式，改變世界的語言格局與文化版圖。

中式英語的流行，並非語言趣聞，而是中文文化影響力擴張的縮影。它顯示語言權力正在分散，世界正逐步走向多語言、多文化並存的格局。當中式英文成爲全球共享的幽默時，我們看到的，其實是一場安靜卻深刻的文化轉變。

▼過去，英語長期被視爲唯一的全球語言霸權。然而，隨着中文的崛起，語言權力正在逐漸分散，世界正走向多語言、多文化的格局。（圖／免費圖庫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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