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崛起 德國愈來愈不快樂

（圖／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德國近年的焦慮，不只是景氣下滑，更是國家發展模式遭逢根本鬆動。過去數十年來，德國之所以能穩居歐洲工業強權，靠的是一套看似牢不可破的外部條件：俄羅斯提供廉價能源、美國提供安全保護、中國提供龐大市場。德國則憑藉高端製造、精密機械與汽車工業，在全球分工中穩坐上游，享受出口繁榮與社會安定。

然而，這套讓德國習以爲常的成功公式，今天正快速失效。俄烏戰爭後，俄國能源不再可信；美中競爭升高後，安全與經貿難再分家；更關鍵的是中國不再只是德國產品買家，而是逐步成爲德國最強大產業對手。從電動車、電池、綠能設備到精密製造，中國正以規模、成本與速度優勢，直接擠壓德國最核心工業地盤。這纔是令德國不快樂的根源。

過去德中關係是互補，如今卻轉爲競爭；過去依賴中國是商業機會，如今卻成爲戰略風險。德國在依賴俄羅斯能源吃過苦頭之後，對任何單一依賴都更加敏感。當關鍵零組件、原材料與市場需求都與中國深度綁定，經濟利益便不再只是利益，也可能反過來成爲壓力與掣肘。更麻煩的是德國自身並未準備好。廢核、能源轉型搖擺，使其工業競爭力在高成本時代顯得更加脆弱。

中國崛起刺痛德國，不只是因爲中國變強，而是德國突然發現自己熟悉的世界已經結束。全球化不再只是分工互利，而是科技、能源、供應鏈與安全同步重組競爭。德國若仍眷戀舊日秩序只會更加焦慮；唯有正視現實、重建能源韌性與產業戰略，纔可能在新局重新站穩。

當然，中國自身也不是沒有問題。北京正把科技創新視爲唯一出路，試圖以半導體、機器人、生物技術、新能源車等新產業，取代房地產與基礎建設，扛起未來成長。然而，中國同時深陷「內卷」泥沼，一邊喊反對產能過剩，一邊鼓勵地方擴產衝量；一邊要求提升創新與獲利，一邊又默許市場殺價競爭。這種同踩油門與煞車模式，短期固然能衝出驚人產量，長期卻可能傷及利潤、抑制創新，並把通縮與過剩產能往全球輸出。也因此，德國面對的不只是中國變強，而是一部由國家力量、政策資源與產業體系共同驅動的出口機器。

德國的不快樂，其實也是整個歐洲的不安。中國崛起已直接撞上歐洲工業核心、就業基礎與中產穩定的現實衝擊。當德國每月流失工業工作機會，當歐洲產業鏈面臨被掏空壓力，所謂自由貿易浪漫敘事終將讓位給現實政治的冷酷算計。歐洲接下來對中國的防衛性措施，只會更強，不會更弱。

說到底，中國崛起之所以刺痛德國，不在於中國富起來，而在於德國引以自豪的舊秩序已經回不去了。世界不再是德國賣技術、中國買產品的單行道，而是科技、能源、安全與供應鏈同步重組的新戰場。德國若還想活在昨天，焦慮只會更深；若能正視現實，重建能源韌性、產業戰略與安全，纔有可能在新的全球競爭重新站穩。安逸年代已正式終結，這不只是德國的警訊，也是所有沉迷舊全球化神話國家的共同警訊。

（作者爲中華經濟研究院輔佐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