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百味錄 】赫連擁／不夠好的活法

不夠好的活法。圖／AI生成

近三十載的翻譯生涯中，同期間有十五年從事業餘策展，偶遇某些「文字外」的奇特經驗，讓我十分開眼。

思維堅守本行的一葉障目

莫約二十年前，外子和我在一場美東國際藝術展覽會上結識了中國畫家G先生，他帶有東方底蘊而又技巧紮實的抽象油畫，在洋人畫家林立的展覽會場中十分搶眼，展位不時有來客攀談。

他尤其做足了準備，特地爲此次出國展覽，印製厚厚一本精裝英語畫冊。

翻開看，第一句內文就驚見錯字，然後是常見的中式英語，文法不通，接下來能抓出一堆錯別字。宛若見到出了麻疹的西施，縱使圖畫部分堪稱滿分，我仍爲整本高質的雪面銅版紙感到可惜。

其實想想，只要繪畫入觀衆的眼，就已達到目的，「英語說明」不過是錦上添花。不懂的人，被迫只能翻看圖片，還會自行腦補，認爲這是進入國際市場纔有可能出版這樣的書，自然先敬三分再說，印象高人一等；懂英語的，則有可能翻上一、兩頁就讀不下去，但也不好太過計較或指正，結果還是轉爲欣賞圖片。畢竟不是教材，所以，它也絕不是給英語老師或語言學教授挑刺用的。

明明知道自己出版的材料錯誤百出，難道不彆扭嗎？也許會這麼想的，就只有我這種既有廣告設計背景，又經年累月靠語言吃飯的人。我是那種讀別人貼文用錯一個標點符號，都會爲對方臉紅的文字工作者。更奇葩的偏執還包括：去唱卡拉OK發現字幕有錯別字，無論中英文，糾正的衝動總是隱忍不住。

當思維堅守本行，自然一葉障目。我發現引以爲傲的專業素養，若是不加斟酌地恣意賣弄，確實能讓自己顯得不會做人，且白目得緊。

「不夠好有不夠好的活法，我們不可能凡事都內行，是吧？」G後來承認自己英語程度有限，內文到底翻譯有誤，還是排版的植字員打錯字，他都無從得知，也無法計較。這本畫冊純粹就是給人看作品用的。

「撂英語」在完全不懂該語言的人面前，原來是一道極其特殊的風景。能把英語如此吃幹抹淨地利用，這案例竟也屬於「秀才遇到兵」，我這「穿鞋的」顯然又被「光腳的」顛覆了想像。

飽含誠意與溫暖的破英語

不過，我並非不懂其中道理，更非從未見識過類似的思維應用──臺灣夜市裡賣的那些印有英語字樣的衣物，經常出現荒謬的錯拼，或者根本就亂拼一氣，把英文字當作裝飾圖案來玩。

「正因爲不懂，所以看着才漂亮」，這話出自幾位同輩的臺灣親戚口中。才明白，人們會爲概念錯位買帳。

九○年代初，在舊金山攻讀語言學研究所，系裡有一自打出生後從未出過國的洋同學，畢業前一年選擇去臺灣生活磨練語言一學期，回來後穿着從夜市地攤買的錯字英語衫及皮夾克，皮夾克背後的英語詞句是用電繡表現，非常精美奢華而又費工的歌德字體，細看卻發現拼錯。他是故意買來「炫耀」的，因爲在美國根本不太可能買到類似產品。

曾經一度，我誤會過這位洋同學的用意，認爲他的作法有點類似在嘲笑有口音的人。就好像有些玩笑讓特定族羣外的人來演繹時，就會讓某些人覺得非常不合適。直到有一次他跟我說，剛到臺灣時，在美國學的國語還挺蹩腳，很感激各方人士熱心相助，尤其有不少年輕人非常拚命地擠出限有的英語來跟他溝通。臺灣最美的風景確實是人，在那個掌上翻譯機還挺昂貴且不太有人用得起的年代尤其可見，縱使不惜以「破英語」交流，在一個洋人眼裡瑕不掩瑜，飽含了十足誠意與溫暖。

反觀專業範圍內的我，有原則、有壓力，絕不能不夠好，不小心犯了一點錯誤都會被嫌不專業；而不夠好的、外行的，各種荒唐犯錯卻可完全豁免，把它當笑話看還得三思，因爲取笑一臉無辜的外行人反倒顯得自己刻薄。讓我覺得既迷惘又不甘心的地方，原來在此。

如是認知落差，自然仍有其天道循環。G的畫冊，最後的發展竟與我想像的不謀而合──幾經物換星移，英語這款強勢的國際語言已愈來愈多人學，「卷」到連阿公阿嬤大叔大媽都來摻一腳的程度。能爲G先生硬抓出幾個錯字，自以爲好心提點的「秀才人情」，逐漸多到煩不勝煩。

G最終更發現到，有同行開始把注意力轉移到了他的外語程度上頭，畫冊「撂英語」不再得到慣有的崇拜，反倒變成一種可被用來閒嗑牙的八卦。

爲此他山不轉路轉。十年後再碰到G時赫然驚覺，他仍爲之後的新作印製畫冊，只是改翻法語及西班牙語版，專門分發給就是不懂這些語言的畫廊經理及潛在買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