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馨潔/巷口的等待

這個時刻最熱鬧了,往往在垃圾車來臨前的二十分鐘,平常躲在建築物裡的鄰居們,便會緩緩冒出頭來。

隔壁咖啡店打工的女孩,穿着工作圍裙拉起推車,推着垃圾袋走至巷口。無痛穿耳洞的店員,將兩小包垃圾暫置於機車踏板,返身入店內繼續招待顧客,車來時若她正忙着生意,我會爲她將垃圾順手清理。那位大樓管理員,早已搬出住戶集中的回收瓶罐在路旁等候。另一位推着推車的男子,是商業區底下的便當店店員,他家的滷雞腿便當清淡爽口,此時他正坐在騎樓下的長椅邊滑着手機。有時也會遇到我的髮型設計師輪值來倒垃圾,美髮沙龍正巧在附近,偶爾丟完垃圾我會繞過去洗頭護髮。巷子更深處,一位鄰居總是將成人紙尿布包裝袋作爲垃圾袋,我猜想他家中應該有位長照的親人。

人們安靜而輕鬆地站立着,秋冬涼爽正是最適合等待的時節,看着路上人車來往,發着愣或隨口閒聊,偶爾翹首望向遠處,用目光搜尋那臺顯眼的黃色大車。夏日熱得人全身出汗,大家往往走進旁邊的便利商店蹭吹冷氣,躲避刺眼的陽光也帶杯咖啡。

還在老家時,早上出門倒垃圾,總喜歡看着巷口豆漿店兩位員工,一人負責扛着黑色大垃圾袋,另一人以塑膠托盤端出六杯豆漿,發給垃圾車、回收車前座駕駛與後方的所有清潔隊員。還以爲這是清潔隊向他們購買的早點,幾次觀察下來發現豆漿日復一日地遞上,隊員們的嘴角總是不約而同地會心上揚,才發現這應是出自豆漿店表達感謝的方式。

評審文學獎時讀過一篇散文,作者提到自己輕度智能障礙的小舅舅,書寫他在人生裡吃過的各種苦頭,也寫他孩童般純真的心。小舅舅高職畢業後在工廠工作,下班後第一件事情便是爲全家倒垃圾,每天在巷口等待垃圾車是他展現愛的方式。

而我每日埋首於書桌前備課、寫作,連到巷口買杯咖啡都嫌麻煩,然而當手機鈴聲響起,提醒我起身收拾垃圾,推開門,看着大樓夾縫間的天空,才發現外頭如此寬軟溫潤,世界仍然恆常運轉。還有垃圾車不久之後將會到來,爲我收拾這些生活殘渣,待回家後爲垃圾桶換上新的垃圾袋,繁雜的心情復歸舒坦,有些什麼彷彿重新被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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