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凱明

圖/鄧博仁

林文心

種滿樹的人行道上,風吹有聲。要是在藍色天光的下午,樹的周圍無人,而風突然停下,那麼街區會有極細小的一個片刻,像是被放進玻璃瓶裡抽盡空氣,那樣地透明。

我的小城區裡有條河川,又長又淺,自顧自橫過一條不寬的柏油馬路。小川以梅樹命名,兩旁卻是栽滿蘋婆,蘋婆開花以後落在河面,每日被流水化去一點,最終腐爛,於是在蘋婆結實的季節裡,城區總是一股醃溼發黴的氣味。

我走在河川對面的騎樓,再次見到凱明。

凱明端着托盤,問我要不要試吃麪包。那時的街,有新鮮麪包出爐的暖香,伴隨着即將在水中腐爛的蘋婆種子。

凱明說:「請,請試、試吃看,看。」

凱明不認得我了。

好小的時候,我與母親住在河川旁的老公寓裡。當時妹妹還沒出生,父親在遠方的城市工作,通常週末回來。

關於凱明的故事,母親說過許多遍──當我們走過老公寓的樓梯間,老舊的扶手爬滿鐵鏽,樓梯間的日光燈不夠明亮。在昏暗中經過三樓,母親會嚴肅深長地,要我感冒時必須聽話、安分就醫,「否則就會變成凱明那樣」。

「他在當小孩的時候生了好嚴重的病,可是太晚纔去看醫生。所以,他的身體已經長大,腦袋裡的時間卻永遠都停在那裡。」

對年幼的我來說,凱明很高,仰頭仍看不清面目。但母親說,他的心比我更年幼。這樣的他好可憐。跟凱明玩,陪凱明說話,好嗎?

我說好。

於是凱明慢慢爬上階梯,敲我的門,遞出邀請。

許多下午,我們在中庭的花園裡,走過灌木叢。路上鋪着黑白相間的碎石,我記得,中庭邊有座不蓄水的池,以及一棵楊桃樹,我曾經帶回落在地上的楊桃,母親將其洗淨切片之後遞給我,味道酸苦。

我仍然能夠想起花園中的許多細節,譬如一株株矮小的柚樹,底下爬滿粗黑肥大的毛蟲;又譬如中庭其實有座籃球架,但似乎沒有人打球。

我記得花園裡安靜,如果躺上草皮,天空會被框成一座社區的形狀。

在我的老公寓裡,父親要是回來,便與母親吵架。他們語音不停,我並不害怕,只是有些困擾地,在玩具房裡等待爭執結束。玩具房裡長型窗戶邊放有盆栽,日光落進室內,時間一長便使皮膚熱疼。玩着玩具就像被困住,時常我會想起樓下有座花園。

蘋婆子可食,我說起來的時候,許多人不信。

曾有一個週末父親返家,與母親一起帶我走出公寓,走到河畔,收集蘋婆果實。蘋婆在結實的過程中長出外殼,成熟時,硬殼裂開,形狀是一顆堅硬而敞開的心,裡層排列着種子。

父親是否教導我揀選果實的要訣,我已經不記得。我同樣不記得時間。這趟小小旅行在家族史上僅發生過一次。河川旁的老樹年年落果然後腐爛,使我的城區長期瀰漫濃濁氣味。可是當時,父親母親走在河畔,拾起果殼細細檢視,在一切之中,我只記得風吹過的時候,落葉有聲、細水有聲。

我們帶回蘋婆,剝去厚實的心形外殼,洗淨果仁放進烤箱,加熱直到表面出現裂痕。母親偶爾將竹筷伸進烤箱、翻動種子,確認它們皆已熟透。熟透的蘋婆子使得公寓聞起來像一片草地。

隨後母親要我拿一盤熟透的果實給樓下的凱明。但我拒絕了。

父親或許根本不曾知曉三樓住有一位凱明。那母親呢?不知道她是否感到困惑,我明明承諾要友善對待凱明。當時的她沒有追問,於是我也不知道,多出來的種子後來都去哪了。

奇怪的是,在未來,當我堅持蘋婆子可食而被問起了它的味道,竟然總是答不上來。金黃色的午後早已結束,父親離開公寓回到遠方,那日以後,我與母親仍然活在河的一側,不再撿拾蘋婆,不曾分享果實。

只要從中庭回到屋裡,母親時常要求我描述與凱明戲耍的過程。她有些難以想像,那座花園如此光潔透亮,於是凱明與我似乎只能是恆常沉默的,並無所謂冒險。可母親仍然詢問。於是某日,我告訴她,要是一直走下樓梯,不是進入中庭而是持續地向下,就能抵達老社區的地下儲物間,地下室擺有掃帚與畚箕,沒有窗,也找不到燈。在那沒有天光的怪異空間之中,灰塵滿布,四處髒亂而且陰森。

我把那個詭譎神秘的空間描述得那麼好,幾乎使自己都得意了起來。沒想到母親突然就換了臉色。

「你去了那裡嗎?跟凱明一起去了那裡嗎?你們爲什麼要去那裡?」

我爲什麼,要去那裡呢?

如今的我甚至不敢確定,那個空間、那場冒險,究竟是不是真實。我不敢向母親坦承自己體內似乎包藏某種虛構的本能,然而母親依舊激動告誡:「你必須記得,凱明雖然有小孩的心,但也有大人的身體。就算很可憐,你對他還是要保持警覺。待在明亮的地方,不能讓他碰到你。」

怎麼可能不觸碰呢?凱明的指尖有繭,摸起來就像迴繞的樓梯間裡鏽壞的扶手。我彷彿嗅聞到地下室佈滿黴與灰塵的味道,母親說,去花園時別穿洋裝。無論在哪,坐姿都必須端正、別躺下、別讓衣服掀起來。

否則的話呢?

「否則他能用孩子的心對你做出大人的事,你要小心。」

什麼是大人的事?在母親的句型之中,只有我跟凱明的空間裡,光線突然都消失了,就像那間地下室,我看見他對着我伸出手,我知道他的指尖有繭,是因爲走下樓梯時,他會牽着我。

記憶明明可以虛構,然而凱明從此成爲禁忌,再也離不開地下室。

四周好暗,空氣濁滯。我在睡夢之中放聲尖叫,在雙人牀上驚嚇醒來。

窗簾沒有拉上,母親沉沉睡在一旁,未曾被我驚擾。而那仍然是老公寓裡一個有光的午後。

出於某種說不清楚的原因,我再也不答應凱明的邀請。母親亦不肯讓我獨自遊蕩於花園,於是待在玩具房的日子多了起來。

房裡,長型的窗、長型的天空,與堆積無數的繪本玩具。

終於在妹妹出生的後幾年,父親母親搬離了老公寓。他們選定的新宅仍在同一座城區,距離老公寓不過幾條街的距離。我偶爾路過河畔,擡頭看見日益老去的公寓,嗅到河水與蘋婆種子的氣味。

新宅有着一座庭院,但沒有花園。庭院的遮雨棚擋去午後日光,然後我很自然地長大,跟着同一世代的人,離開家、離開這座城區與這條河川。

對於老公寓的凝視,通常是黑的。

在有了自己的庭院以後,父母讓我養一隻狗,大狗溫柔,有米白毛色與安詳眼神。在夜裡我們牽繩散步,有時走到河邊,踩過溼土與滿地的蘋婆落葉。我看着狗沿途嗅聞路邊雜草,感受到空氣潮溼泥濘。我告訴狗,旁邊那棟老公寓裡曾有一處,是我的家。

住在裡頭的時候,沒有從外邊看着的印象。然而幾次夜裡,我都發覺陳舊的社區公寓其實有些駭人,白色牆面與褐色屋瓦全都斑駁了;各戶窗口晾有衣物,放置盆栽,一些爬藤植物攀出鐵架,沿着窗臺貼附在老去的牆面上。記憶裡的日光花園以及草皮,隨着夜色慢慢暗下。

我在途中與狗訴說瑣事,但不曾提及凱明。

搬離公寓以後,我沒再見過他。

小城裡人們來了又去,河畔的騎樓有過各式商店:彩券行、男士理髮、客家小炒、手藝商品。轉角那間便利店究竟在什麼時候換成了麪包工坊,我畢竟沒能留意。

十年過去,老蘋婆樹仍生長在河的兩側,我的狗在我離開城區以前就去世了。我極其普通地考上大學離開家鄉,隨後在新城與老宅之間往返多年。

直到父親母親宣佈離開,他們說:老宅要賣。我知道母親當時正在考慮離婚。

搬家在充滿前提的情況下展開,收拾的時候,我時隔許久地想起位在河畔的老舊公寓。早已無法描述當時的搬離是怎樣的情境。我必定沒能爲自己整理什麼,整間玩具房的玩具,似乎全都留在了那裡。

說起來,其實我很喜歡新城。聽過衆人抱怨它潮溼,盆地彷如覆碗;我與人們一同嫌棄它夏季燠熱、冬季刺骨、生活窄小。亦曾相聞異鄉人難以適應,老調而抒情地說:「這裡不是家。」

新城的確不是家,可我不在意。

我的家已經逐漸空乏:父親載走尚能使用的傢俱,宅中的角落慢慢地多了出來。我見到牆角油漆剝落,露出裡層石灰的顏色,上頭分佈着密集、微小的氣室孔洞,看起來不祥。壁癌聽上去像是疫病的一種。每每我拿出掃帚,仔細除去所有落於地面的白色粉末。掃地、吸塵、溼拖、擦淨,才能安心回到新城。可當我再次踏入老宅,牆又再碎落了一次。

也有打開過擺滿相冊的櫥櫃抽屜。見到父母婚前的出遊合輯,以及不復記憶的家族旅行。許多照片裡有着年幼的我,獨自站立於公寓花園。母親尤其喜愛於中庭裡拍照,那時的她站在植物中央,留有長髮、相貌美麗。

照片裡我看見金色陽光與樹,還有繁盛錦簇的非洲鳳仙。我曾經極擅長將花球上的細花集起,串成花戒指,套在自己與凱明的雙手之間。

我聽見照片裡的自己詢問凱明:「你想不想要花的項鍊?」

非洲鳳仙的顏色那麼多,每種顏色我都集來一點。決心串給凱明一條項鍊。採來的細花在腳邊堆成小丘,必須把花莖穩固地穿進中央孔洞,後一朵接着前一朵,最後才能繞成圓圈。

花圈不斷地在長度足夠以前斷去。

「幫我扶好。」我警告凱明。他的手很大,指尖有繭,雙手攤平併攏,充當我的桌面,指上套有我爲他串成的戒指。

但沒有用,項鍊需要太多的花、太多的時間。我做不來。

我的手指在凱明的手掌上,那些碰觸細小,輕柔,像被採下的非洲鳳仙,還沒結成長煉就紛紛斷去。

再次見到凱明,他就站在麪包店門前,竟然生出了白髮。

我感到過於奇怪,他難道不應該永遠是個孩子嗎?

「你必須記得,他有的是大人的身體與孩子的心。」

我爲什麼忘記?

「請,請來,試、試吃看,看。」

我於是走進凱明的麪包店,室內以橘黃色爲基調,架上排列種類不多的麪包,櫃檯前電視正播放新聞專訪麪包坊的畫面。在玻璃窗外,凱明獨自站立,端着托盤,面向老蘋婆樹與河川。當有人經過,他便開口呼喝,說得總還是同一句話。

他穿着圍裙,五官不夠對稱與端正,當他的嘴脣歪斜,我便無法確定他的表情是否能被稱作微笑。此刻的我終於擁有足夠的身高,看清他的樣子。凱明必定仍住在老公寓的樓下,日日走過不夠明亮的樓梯間,前往麪包店時途經中庭。我突然很想知道,花園裡的楊桃樹還在嗎?

買了麪包,結帳後我提着提袋,走出門口。凱明說:「歡迎,再來。」

可是凱明,我就要走了。我已經走了那麼久,不會再回來了。

人行道上,整排蘋婆在沒有風時沉默,葉與果實年復一年落地、落進河川裡。停下的風又吹。此時仍是一個從樹蔭裡透出天光的午後。我看見天空的形狀,彷彿再次醒來,無法確定夢境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午後的城區再沒有誰。我獨自感受到一個片刻,透明安靜就像時間的標本,然後再感受到那個片刻的離去。我也就要離去。

個人簡歷

1994年夏生。臺中北屯人。臺大中文系、所畢,臺大中文博班在讀。曾獲若干文學獎與創作補助,出版有小說集《遊樂場所》(2022)、《滿花》(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