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癡心30年 喚醒臺灣老磁磚靈魂

堀込憲二研究臺灣磁磚長達卅年，跑遍臺灣和世界各地搜尋和觀察磁磚，並完成首部完整探討臺灣磁磚史的專書。圖爲堀込憲二與磁磚收藏。記者林伯東／攝影

日籍建築學者堀込憲二把上千片臺灣磁磚收藏在位於淡水的高樓裡。受訪時，他把繪上罌粟花圖案的磁磚平放在大廳地板上，淡水河上的陽光斜斜照進，磁磚閃爍着千變萬化的光芒。

「臺灣磁磚不僅美麗、溫暖，還擁有其他國家所沒有的多元獨特性。」被臺灣人視爲日常與平凡的磁磚，在堀込憲二眼中卻是值得細細珍藏的寶物。而透過他近卅年的研究，臺灣磁磚的身世大白，不僅有了歷史厚度、還跟世界產生連結。

堀込憲二對臺灣磁磚的着迷，在建築界是一個傳奇。他總是隨身攜帶小塑膠袋，低頭走路、一發現磁磚碎片就會掉頭來回搜查。他表示，日治時期與二戰後早期的近代建築磁磚，由於缺乏市場價值，建築主體拆除後，經常被視作營建廢材遭丟棄。他經常在被丟棄的垃圾中找尋磁磚、把這些被視爲「垃圾」的磁磚帶回家細細研究。

背面藏密碼 瑕疵品也有玄機

他看磁磚的「價值」也與衆不同：認爲磁磚的「背面」比「正面」重要。他表示，磁磚背面的溝紋、符號與商標，記載磁磚年代、工法、產地的「密碼」；一片磁磚的正面無論如何美麗，只要背面的凹凸溝紋或商標遭削除，對他來說完全不具價值。他也對所謂的「瑕疵品」感興趣，認爲磁磚瑕疵未必是缺點，反而可藉此想像製作過程與技術。

堀込憲二擁有東京大學工學博士學歷與日本一級建築士資格，一九八○年代來到臺灣。那是臺灣對日本人並不友善的年代，他也已拿到美國建築事務所的錄取通知。當時在日本學建築的年輕人，第一志願都是美國。

爲何會放棄美國理想工作來臺？堀込憲二臉上浮出一抹微笑，說是受到友人邀請，「她邀請我到臺灣看一看」。堀込憲二來臺後，發現臺灣生活中，人跟建築之間有着密切關係，他甚至爲此於日本出版「中國人的街道」一書。臺灣的美食生活也深深吸引他，「臺灣人早也吃、晚也吃」。他最終留下，陸續在中研院與臺大、淡大、中原等大學任職與任教。而那位邀他來臺「看一看」的友人，成爲他的妻子。

和磁磚相遇，對堀込憲二來說是意外也是緣分。在臺灣文資保存領域，磁磚因外型「太現代」，不僅當不上主角，還常遭忽略、覆蓋甚至丟棄。

從心存偏見 到「磚情」尋覓

「臺灣人生活中隨處可見磁磚的身影，磁磚卻不太受到關注與重視。」堀込憲二表示，曾有國定古蹟的清代古廟在修復時，將日治時期施作的臺灣著名彩繪師的磁磚畫去除，另以石雕來取代；近代歷史建築玄關腰壁黏貼的磁磚，也常用新建材覆蓋。

堀込憲二也曾是對磁磚心存偏見的學者。早年作臺灣歷史建築的田野調查時，他拍照幾乎找不到磁磚的身影、鏡頭總刻意將磁磚「卡」掉。堀込憲二分析，當時的自己認爲臺灣的紅磚老厝應當保持古色蒼然的模樣，配上光潔的磁磚是敗筆。在深受西方「少即是多」影響的建築養成教育中，他傾向欣賞簡約的建築風格，排斥裝飾性濃厚的磁磚。

這種「磁磚偏見」直到一九九七年他參加「圓山別莊」的建築調查時才徹底打破。那時他定居臺灣多年，意外發現有磁磚背面寫上「MADE IN JAPAN」，彷彿被雷電打中，「爲什麼寫着日本製造的磁磚會出現在臺灣？」在日本製造、卻來到臺灣的磁磚，和堀込憲二的自我認同有了聯繫，他開始在臺灣四處尋覓「片片美麗」的磁磚身影。

一九九九年，堀込憲二拜訪日本磁磚研究收藏家山本正之，告訴他臺灣建築使用大量日製馬約利卡磁磚。山本旅行過五十多個國家、收集各國的磁磚進行研究，日本愛知縣的INAX生活世界磁磚博物館，便是以山本捐贈的六千件磁磚所爲基礎創設。自認對世界磁磚研究毫無遺漏的山本，聽到臺灣留有大量日製馬約利卡磁磚大爲震驚，要求堀込憲二「你一定要仔細研究臺灣磁磚」，並送了他一件三角形馬約利卡陶器。

跑遍全臺灣 書寫磁磚系譜學

他回臺一查，發現山本看似隨手相贈的臨別禮物，其實是十七世紀西班牙製作、用來盛裝食鹽的馬約利卡陶器，相當珍貴。一年後山本過世，這件贈禮彷彿成爲山本的囑託與傳承，鼓勵堀込憲二持續研究臺灣磁磚、補上磁磚世界史的那一塊空白。

堀込憲二從此開始長達卅年的臺灣磁磚研究。他跑遍臺灣和世界各地搜尋和觀察磁磚，完成首部完整探討臺灣磁磚史的專書「臺灣磁磚系譜學」，將臺灣磁磚放入世界史的脈絡，臺灣女婿成爲研究臺灣磁磚的先鋒。

如今堀込憲二收藏磁磚的專室，上千片磁磚整齊排列在陽光籠罩的純白房間裡，旁邊還站着一隻妻子收藏的陶瓷狗，彷彿代替主人守護這批寶貝。因爲年歲，他開始擔心這批磁磚的去處，「會不會有博物館願意收藏和研究？」他表示，磁磚非常適合臺灣變化劇烈的氣候，加上可就地取材製作的特質，是適合環保時代的建材。期待臺灣人打破對磁磚的偏見，把它當珍貴文資好好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