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繁花part 2
蘇州河已成風情萬種的休閒綠帶,矗立河邊的上海郵政博物館是著名歷史建築。(高靜芬攝)
黎裡古鎮的白牆黑瓦老屋,是江南特有民居型式,最左一間是「繁花書房」。(高靜芬攝)
前面這張就是誕生《繁花》的柚木圓桌,後面的書架收納了金宇澄及其父親的藏書。(高靜芬攝)
轉型爲書店的尼古拉斯教堂,雖褪去宗教味,但站在高聳的穹頂之下,還是有一種神聖的感覺。(高靜芬攝)
「東海咖啡館」的餐食如德國豬腳、法式焗螺、羅宋湯等,滋豐味濃熱呼,比咖啡甜點出色。
「既然造訪了電視劇的場景,原着小說的場景要不要也去瞧一瞧呢?」
自從看了王家衛的電視劇《繁花》,到上海一探劇裡場景、寫了遊記〈一路繁花〉之後,我那喜愛原着小說甚於電視劇的好友,便這樣建議。但我有點懶,一來懶得動,二來懶得去小說裡找場景,於是這事兒就擱着。
機緣總是神奇地降臨。那是初夏,窗外黑板樹傳來鳥兒啁啾鳴唱,我無意間網路衝浪到一則介紹「繁花書房」的視頻,在鏡頭緩緩推移下,小說家金宇澄娓娓道出他如何將蘇州黎裡古鎮的四進兩層祖宅翻新打造成現代與傳統並存的「繁花書房」,又如何大費周章把當年伏案振筆撰寫《繁花》的柚木圓桌、珍藏手稿與相關文件一併打包搬來佈置。視頻裡的繁花書房,處處可見文學、美術、設計、建築元素,擺件選物呈現當代的審美品味與趣味,風格獨具,誘惑百分百,觀畢心動不已,心動不如行動,我這才重溫小說,挑選場景規劃行程,邀妹一起飛越海峽,展開小說繁花之旅。
此行規劃七站,二站在蘇州,五站在上海。第一站當然直奔「繁花書房」囉。在蘇州吳宮吃完早餐,搭地鐵轉公車從從容容抵達黎裡古鎮,已是下午一點。尚未商業化的淳樸古鎮有河流經,沿河踏着石板路,傍着江南特有的民居型式白牆黑瓦老屋前行,越過一座拱橋向右轉,旋抵。仲夏七月,陽光燦燦,推門而入,買了門票(人民幣79元)放眼望,迎眼而來的黑白基調挑高空間,明亮通透,光影迷人;大量的手稿、劇照、插圖、畫作、海報等,或以櫥窗平臺,或以壁掛精心展示;融入結構各安其位的祖宅老件如古檐樑、古門窗等,幽幽散發歲月浸淫的溫潤光澤。
一進進一層層瀏覽完畢,持門票到吧檯兌換一杯現煮咖啡,清秀的吧檯美眉表示屋內桌椅皆可入座,開放式書架的藏書亦歡迎取閱,早說嘛,害我一路逛來都不敢輕舉妄動。不消說,我的入座首選自是那張誕生《繁花》的柚木圓桌,接過紙杯盛裝的咖啡,壓緊杯蓋,大步朝圓桌邁去。
圓桌位於一樓最後一進,這一進收納小說家與父親的藏書,是真正的書房所在。安頓在中央蛋黃區的圓桌鋪着橙色桌巾,目測直徑約100公分,正上方高高懸掛一盞典雅華麗的骨董水晶吊燈,桌面以書擋立着各種版本《繁花》,拉出椅子坐定,隨意取出一本翻閱,翻着閱着嘆息起來。
小說家爲什麼要把人生寫得這麼悲涼呢?我是先看電視劇,再讀小說,讀了驚訝兩者的人設與情節簡直風馬牛不相及。電視劇的汪小姐深愛寶總,是奮發向上人見人愛的單身女郎;小說的汪小姐是爲懷二胎假離婚又假結婚,懷了畸胎卻執意產下的婦人。電視劇的李李與寶總互有情愫,未越雷池;小說的李李與寶總半同居。電視劇的陶陶視婚姻爲牢籠,老想花心往外飛,最終回到孕妻芳妹身邊,有個圓滿結局;小說的陶陶與芳妹辦妥離婚那天,買了蛋糕和梔子花,回到小區和外遇對象小琴一起慶祝,小琴樂極生悲,當場從鏽蝕嚴重的陽臺欄杆墜落而亡……。小說也物慾情慾橫流,很多人都搞腐化,幹着見不得人的勾當。世界並不美好,但小說家爲什麼要把角色寫得如此悲涼呢?初讀後久久不能釋懷,如今在繁花圓桌倚桌閱讀,掩卷後仍然神傷,唉,在靜謐的書房裡,彷彿聽到內心深處傳來一聲嘆息。
步出「繁花書房」,夕陽如丹。陽光不再熾熱,高溫降了不少,環顧四周,右方檐廊有大嬸坐在小板凳聊天,左方河畔有阿婆曬着制醬麴菌,斜對面有百年老店「陸協盛」賣着油墩子。以糯米糰包着餡料油炸的油墩子,是小說另兩位男主角滬生、小毛散步到船民碼頭買來解饞的零食,聞香過橋,一個人民幣5元,有蘿蔔絲、豬肉、羊肉三種內餡,入口彈滑鮮酥滿嘴油香,好吃。
吃罷,趕上傍晚五點最末班公車,踏上歸途。之後幾天,在蘇州遊了園林,包括第二站滄浪亭,即乘高鐵到上海,次晨搭地鐵來到第三站靜安寺。「滬生經過靜安寺菜市場」乃小說開頭第一句,但那是1990年代的事兒,眼下靜安寺菜市場安在?「請問附近有菜市場嗎?」問了三位當地人,三人同指一處。按指示循愚園路右轉鎮寧路,來到「鎮寧菜市場」,昔日充滿煙火氣的傳統市場,已改建爲現代化二層樓有冷氣的示範市場。水果攤瓜香果豔,粉嫩幼咪的無錫水蜜桃一斤才人民幣8.8元,摺合臺幣約40元,臺北的水蜜桃一斤動輒百元起跳常捨不得買,這下可得大快朵頤。樓上樓下踅完,買了水蜜桃與熟食當午餐到座位區慢享,享畢拍拍身起座,漫步前往「百樂門」。
沒錯,就是那棟於1930年代紅極一時、白先勇筆下的舞廳大班金兆麗送往迎來的「百樂門」。不,小說沒提,是我在靜安寺與愚園路交口等紅綠燈時擡頭望見。它已經耗資人民幣1.2億元將軟硬體修舊如舊亮麗復活,擡望時,上個世紀上海十里洋場的繁華如臨眼前。百聞不如一見,登門一探,得知三樓懷舊舞池區下午二點至五點有下午茶,每位人民幣180元,可吃茶也可進舞池跳舞,姊妹倆一聽,立馬取消下午行程預訂兩位——旅行時,有什麼比把握當下盡情體驗更重要的呢?
電梯是時空穿越機,十秒載我返回1930年代。五彩光束旋轉閃爍,曼妙身影翩翩起舞,隨着現場演唱的老歌節奏,倫巴探戈吉魯巴共頻舞動,暈黃朦朧的舞池裡有一種集體迷醉。一位舞姿奔放、體態維持良好、留着小卷波浪長髮、風韻猶存的女士特別吸睛,趁她跳完恰恰回到座位休息攀談,原來每個月從深圳攜帶四套舞衣請了伴舞老師來此當個舞棍阿嬤,是她滋養生命的方式。一席話畢,旋律再起,在下我也「下海」了,沒有舞伴何妨,人生終究是一場獨舞,開心就好。
「到東海咖啡館,時髦地方吃一杯咖啡。」衝着小毛娘這句話,第四站來到滇池路的「東海咖啡館」。創於1934年,據稱是上海首家咖啡館,很多老克勒的第一杯咖啡是在這兒喝的。上午九點開門真是早,十點半抵達時,只見一大票長輩於此消磨,聊天下棋看報打盹兒,忙得很。咖啡甜點普普,餐食如德國豬腳、法式焗螺、羅宋湯等意外地好,滋豐味濃熱呼,難怪午餐時刻又涌進另一票人。飲足飯飽,穿街走巷到旁邊熱鬧的南京東路購買電視劇提及但上回撲空的「凱司令」起司蛋糕和栗子蛋糕,付帳時忽有一句入耳「汪小姐就是來這裡買蛋糕……」,嗯這種巧遇常發生,以致我覺得自己像是布朗運動中的分子,時不時撞見從四面八方而來的繁花迷。好家在有來彌補遺憾,那栗子蛋糕的甜度恰好,糕體栗子泥綿密醇馥又紮實,抹覆的鮮奶油細緻清爽不油膩,一口銷魂。
翌日早起,從思南路轉皋蘭路,朝聖第五站尼古拉斯教堂。寶總小時候常和鄰居玩伴蓓蒂爬上屋頂眺望,這座拜占庭式教堂是目之所及的景色。建於1924年,歷經百年滄桑,修繕後恢復榮光的教堂轉型爲洋溢書香的「思南書店‧詩歌店」。雖然褪去宗教味,但很奇妙,站在高聳的穹頂之下,還是有一種神聖的感覺,尤其朝陽的金光一會兒從透光的穹頂照射進來,書牆、窗花、浮雕、壁畫浮光耀金,一會兒躲在雲後剎時四周靜影沉壁,金光明滅交錯忽亮忽暗,空間既莊嚴又魔幻。魔幻引我靈光一閃,小說有個跟蓓蒂相關的敘事原本不太理解,現在通了:就像馬奎斯的魔幻寫實鉅作《百年孤寂》安排美人蕾梅蒂絲消失是讓她卷條牀單昇天,金宇澄讓人傳言蓓蒂變成金魚遊走了,也是一種魔幻手法。
第六站,遊刃有餘來到蘇州河。百年前,蘇州河是上海經濟發展中心,小說對此描繪甚深,河上客輪與貨輪運輸、兩岸工廠分佈與河畔居民生活、街道弄堂風貌等,都細膩地融入情節,描述生動。事了拂衣去,全長53公里的蘇州河景觀煥然一新,舊工廠華麗轉身爲創意園區,河面波光粼粼有郵輪優遊,河畔樹蔭連綿有歷史建築可賞,步道寬敞憩椅舒適,好個遼闊深遠、風情萬種的休閒綠帶。
蘇州河悠悠東流,於外白渡橋匯入黃浦江。夜幕低垂,長日將盡,晚餐後,從外灘源的圓明路沿河踱至這座鋼構大橋,站在橋上的人行道往外灘看去,左邊是霓虹耀眼的東方明珠塔與三件套,右邊是璀璨輝煌的萬國建築羣,世界級的瑰奇夜色令人目眩神馳。調升視線,仰望浩瀚無垠的宇宙,腦海悠悠響起傑利畢達克指揮的布魯克納第七,那靈動縹緲像在星際漫遊的樂音,讓我想到一位科幻作家說:「宇宙的永恆提問是,無機宇宙怎麼會發展出有機生命?」那麼,人生的永恆提問是什麼呢?哲學家的答案是「我是誰」,因小說《繁花》的悲涼而嘆息的我,則要提問:人生所做的選擇,究竟是偶然還是必然?
汪小姐如果選擇不產下畸胎,未來會不會比較幸福?李李如果不削髮爲尼,選擇在紅塵修行,會不會更有悟境?陶陶如果不回小區,選擇在外頭找一家餐廳慶祝,小琴是否不致墜亡?而我,當初的我,如果選擇另一條路,是否就不會把一手好牌玩成爛牌?「所有看似偶然的選擇,都是必然。」法國亞述學家讓.博泰羅(Jean-Pierre Chretien)表示:「就算時間倒退三年,並且刪除這三年所有的記憶,選擇還是一樣。」
願賭服輸。是的,願賭服輸。人生就是個不斷選擇的過程,輸了就認了,讓經受的考驗與磨難都化爲成長大補丸,生命纔會堅韌又壯麗。哎,如果這是小說想啓示的,我何須爲小說唏噓呢,或許那是人間悲歡的底色。記得當初自己連滾帶爬跌入谷底好久好久,躺在谷底仰望星空不知歷經多少個漫長的春夏秋冬才醒覺這層道理,之後靠着一次次選擇逐漸翻盤,一手爛牌遂又慢慢成了好牌,而今元氣恢復自信重拾,依然好漢一條,不,好女一枚。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賞完傾城夜色,打道回旅館洗洗睡,明兒得去最後一站城隍廟。寶總幼年常隨祖父去城隍廟吃點心,小說沒提爺孫倆吃啥,但那裡有好友推薦的美味小籠包、蟹殼黃,我可不能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