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花鈔】潘家欣／破戒

去復健所，治療師見到我雙臂上一條條細小的舊傷，問：「妳養貓啊？」

我說不是貓抓的，我養玫瑰，修剪會被玫瑰刺割傷。治療師微笑起來，給我看他的手臂：「哇，你也是被玫瑰咬得很慘欸。你種什麼？」「很多啊，早期買好多品種，後來陽臺種不下，只留了幾盆而已，有大遊行也有黃金慶典。」「哇，你有種黃金慶典喔，好羨慕！我都買英國奧斯汀的，可是在南部實在不行……」「那妳種不下怎麼辦？」「種不下就自然淘汰啊……而且會被老公罵。」於是，原本痛得哇哇叫的復健時間就變成狂熱園藝者的交流時間。

狂熱園藝者總是難以自制，自從開始種玫瑰，這些可愛的盆裝小傢伙從一盆、兩盆開始快速增長，最後累積將近上百盆，平面放不下，我用金屬吊籃將玫瑰一組一組掛上牆，層層疊疊覆蓋每一寸立體空間，陽臺儼然化身童話中荊棘環繞的碉堡。

上百盆花，照顧起來是大工程，光是施葉面肥就要耗半小時，有時候花開在深處，摘也摘不到，只割得滿手傷。可是，明明已經沒有空間了，每次看到網路玫瑰園又上架新品種，手還是不爭氣地下單，看到家裡又出現郵寄來的鼕鼕玫瑰園長紙箱，伴侶忍不住翻白眼，我一臉無辜地辯白：「可是，這盆我還沒有。」

是啊，張愛玲早早就說過了，明明選了紅玫瑰的美，就忘不了白玫瑰的香；得了清雅的白呢，心裡就永遠饞着妖豔的紅。人的大腦就是這樣軟弱又易於操控，得不到呢，多巴胺就會怒吼着：得不到的纔是最好的，比你身邊所有的都好！去拿！

成年人當然知道人生的選擇就跟小坪數陽臺一樣，你終究得有所取捨。每次買進新花，我就得淘汰掉幾盆不適應環境的舊花。時常這樣新盆、舊盆搬上搬下，把腰都給閃到了，手臂上也全是斑駁的痂皮。到底爲什麼我要培養這種既破財又會傷害自己的嗜好呢？

忍不住發誓：「再也不買了！我的花園已經太完美了！不管水蜜桃香的、大馬士革香的、檸檬香的、草莓香的我都收集全了！我絕對不會再買了！」同時退出全部的玫瑰討論社團，避免看到網友炫耀自己又收到什麼稀奇的新品。

如此心如止水地與花園相處了一段時光，某天，突然收到友人的短訊：「我在日本的玫瑰園看到這個，太美了，忍不住跟妳分享！」附上兩張叢開的玫瑰花照：花瓣暗紅帶點優雅的大地色感，經典的波浪杯狀花型，緊湊又渾圓，是2003年美國育種的ホットココア（Hot Cocoa）。水果香氣、四季開花，而且，我還沒有種過。

等我反應過來時，手指已經自動下單並且結帳了。我傳訊給友人：「已下單！」友人笑說動作真快，我想，以友人的智慧，肯定是知道若分享美麗的花照，會讓人不小心破戒，但是，春天美好的花開多難得啊。成年人也都心知肚明：人之所以汲汲營營活着，其實不就是爲了一瞬間的心動，無意間破戒？橫豎養花人忍得了一時，忍不了一世，我關上電腦，回到陽臺去，試圖挪騰一點空間給即將到來的熱可可寵兒，手上又多出好幾條新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