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流時光】曾稔育/冬天讀書筆記

冬天來臨時,我會想起B。

那通常是在凌晨。租處樓下早餐店,正準備營業,鐵門拉開的聲響,輕易將我喚醒。我會再睡個回籠覺,但有些時候,怎樣都無法入睡。

從牀上起身,書桌旁的窗戶還透着曖昧的藍。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我帶着有點昏沉的腦袋,打開未看完的書。它們大多是關於哲學的著作,字句很冷,很生硬。每次在閱讀時,總感覺冬天便是如此艱澀的一件事。

說起來慚愧,我在先前的研究所時光,從未早起讀書過。所有看過的文本,皆是應付課堂的讀。當時的我討厭理論,討厭那些抽象的事,都像些飄在空中的夢。但在畢業後,我卻發現一個人要讓靈魂發出屬於自己的光,仰賴的正是受過鍛鍊的思考。

沉浸於晚來的領悟,我最終都會想起B。B是當時課堂的同學,來自外系,也來自學校以外的縣市。他曾對我說過,他每天都要搭一兩個小時的公車,才能抵達課堂。

「但這樣不會太浪費時間嗎?」

「還可以,我滿喜歡在車上讀書的。」

他說這話時,眼神從我身上撇開。

在那段對話裡,我沒感覺到任何誇耀,反倒有種謙卑正沉澱着。別於當今有些人喜歡把「讀書」這件事,擺放在讀過的字句之前,讓書成爲一種高於他人的裝飾。

老實說,我至今依然不是很能理解,單純讓自己靠近書本的閱讀,究竟在當代能有怎樣的意義?可是一到冬天,在萬物變得寂靜的早晨裡,我開始練習紮實的閱讀。

不是每行字滑過就好的讀,而是縝密地拆解字句間的意義。那種讀法是種廝殺,也是種征服。在抵達作者真正的意思前,我常花了一個小時卻翻不過四頁。原因在於,每當我遇到意思不確定的時刻,我通常會往前翻,看看是否遺漏了細節。

即便如此,仍會遇到怎樣讀都讀不大懂的文本。寫出它們的思想家在描述過程裡,往往用着一種近似於巫術的寫法,讓文字在白紙中,活出迂迴的宇宙。我有時會想爲什麼他們不用更簡潔的寫法,但往往在這念頭過後,卻又不禁想着:有些事物之所以在世界上,有需要被理解的價值,不正是因爲它讓處於無法被髮聲的事物,得到被理解的可能。

那是現有詞彙無法輕易抵達的地方,所有字句彎彎繞繞的,像是漁網般地連帶不可輕易被指涉的部分,都化作一道道看不見盡頭的牆。

被牆阻隔的我,常會感到一種莫名的遺憾,懷疑在這裡的逗留是否成了浪費時間的活法。那是冬天少數讓我感到哀傷的瑣事,讀與賭都變成很靠近的事:我能讀懂嗎?還是我賭我能讀懂——賭我猜測的見解就是衆人的想法?但爲什麼要跟大家一樣?而什麼又會是不浪費時間的活法?問題生出問題,都蓋成冬日難以跨過的牆。

而牆有時跟鏡子沒有太大區別,我最終面對駐足的自己,不過一句更深的提問:我真的愛着哲學嗎?還是我只愛着「讀哲學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