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文】錢塘江/摺起青春:當戲服不再是迷彩
夜深沉,西門町臺北天后宮的戲臺中央亮起一抹光,急遽的鑼鼓點驟然響起。「喝!」一聲清亮的喝斥,宛如利刃斜斬,瞬間劃破戲棚下傍晚的喧囂。即使年逾七旬,阿芬姨那股子從丹田涌上胸臆的精氣神,絲毫未見疲態。我坐在臺下第一排的小板凳上,筆記本攤開在膝間,看着她眉峰上揚,莊重威嚴。我幾乎忘了自己是個來做田野調查的研究生,在那一刻,我彷若一名被她氣場震懾的觀衆。
這樣剛硬俐落的武打身影,彷彿還帶着舊時軍隊的紀律,讓思緒霎時拉回她對我口述「反共抗俄」時期的勞軍舞臺。彼時,她不是今日戲班中的當家武旦,而是陸光臺語劇隊中,詮釋忠貞愛國角色的年輕演員。她站在光影裡,演繹《田單復國》、《臥薪嚐膽》。這些劇目訴說着忠義不屈與英雄遲暮的悲愴,亦是時代思潮下的精神圖騰。她,那時不過十六七歲,儘管將軍頭盔與鎧甲戲服沉甸甸的,卻無損手中的大刀呼呼旋轉。
當悍刀如飛雲掣電再度掠過舞臺,引來觀衆席上饒富情感的目光與如雷掌聲。那是阿芬姨多年苦練淬礪而出的紮實功底,也是此後所有艱難日子的底氣。她是養女,在戲棚下長大。她的童年,是被氣味編織而成的故鄉。汗水混雜養父的椰胡與松香,以及養母戲服裡滲出的淡淡胭脂味。這些人間鑊氣,恍若一條無形的臍帶,將她牽繫於戲曲的命運裡。後來,她走進軍隊,人生第一次擁有固定的薪餉與制服。滿載道具的軍用卡車,人影在罅隙間竄動。從高雄到屏東、鳳山,跨越本島與外島的巡演之路,承載着大時代裡漂泊的印記。
在無數個勞軍夜晚,康樂臺前齊整的行軍椅,坐滿了阿兵哥。月光傾灑在他們的迷彩服上,好似爲青春鍍一層銀色光暈。阿芬姨知道,坐在臺下的,大多是別離家鄉的青年,甚至是永遠回不去海峽那端故土的士兵。她的戲,已不只是戲;在舞臺上,她舞動旌旗,不是爲反攻大陸的口號,而是爲拂去迷彩服上,那縷深沉的時代鄉愁。
十九歲,劇隊走入尾聲,她走向外臺戲。阿芬姨將離隊時摺疊的戲服,視爲替青春闔上扉頁。但那些軍紀與信念,早已銘刻在她的筋骨裡。她的人生是一出尚未謝幕的歌仔戲,那些從養女成長背景中淬鍊出的底氣與韌性,讓她在勞軍舞臺上揮舞大刀,在廟埕野臺上唱盡滄桑。
臺北天后宮的戲棚下,從第一聲鑼響到最後一場謝幕,我凝視臺上的阿芬姨,這位時代舞臺上的側寫者。低頭檢視如星河佈滿頁面的速記:從軍營裡的《木蘭從軍》到廟口的《封神榜》,從「人人康樂,處處康樂」的勞軍巡演到戲棚下的鑼鼓喧闐。這些文字,原本只是學術資料的歷史殘頁,此刻卻成爲見證阿芬姨跨越半世紀的年華足跡。我彷彿聽見,那段反共歲月裡的歷史鑼鼓聲,在軍營的夜色中迴盪,而阿芬姨的戲臺,始終是那個時代裡,用溫柔與力量,爲漂泊靈魂而立的堅實心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