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文】陳育律／真正的人

雲端平臺發佈新的安全政策，雙重認證成爲登入帳號的基本要求。除了默背在心那組密碼，還要追加一個驗證身分的方式。換言之，基本款的通關密語已經不夠用了，我們必須額外再繳交一份「我是我」的證據。

遲遲沒有決定該如何自證身分的人接連被強制登出系統，仰賴雲端服務進行的諸多工作暫時停擺，團隊內部羣組哀鴻遍野。管理員忙着寄發臨時登入連結，千叮嚀、萬囑咐，大家趕快設定雙重認證喔，不然很快會再次被登出。

無法登入帳號的滋味宛如被拒於租賃套房門外，儘管知道空間並不真正屬於自己，更在乎的是門內收存的文件、影像離自己而去。網路構築的數位樂園裡應有盡有，但是如果不能取信於電腦，即便是親身經歷的一切軌跡、記憶，恐怕不復屬於我。

除了證明我是我，規規矩矩當一個面目清晰的網路公民，樂園裡還有另一種身分難題：證明我是人，不是電腦。比如雜訊裡找出文字，或是從九宮格中挑選符合說明的圖片，重複這些無產出的徒勞之舉，彷彿只是爲了讓電腦更加確信，沒錯，徒勞是專屬於人類的行爲。

工程師友人說，需要快速收集大量資料時，他曾寫過專用程式破解「我不是機器人」。某次對手是拼圖型態的驗證程式，使用者需要將一片拼圖拖曳到底圖的缺孔內。教程式正確答題不難，只需要從網頁原始碼中抓取圖片檔，判讀大圖顏色較暗的區域，算出位置距離，再把小圖移過去就行了。

然而，這類操作型驗證的核心不在解答本身，而是你如何能夠「像一個人」那樣解題。從起點瞬間轉移到終點肯定是作弊，想要完美模仿真人，必須設計一套對程式理性而言不太經濟的移動過程，假裝自己用心思考，好不容易得出答案，小心翼翼作答。

「可是，這樣還是過不了。」工程師說。

「爲什麼？因爲拉的過程太等速了嗎？」我可以想像，對齊缺孔時應該要慢慢嵌入，與前面一段從遠方拉近時的狀況略有不同。

「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的，但這樣還不夠。」工程師搖了搖頭。

表面上是一個程式對抗另一個程式，實際上是一個工程師絞盡腦汁猜想，究竟在另一個工程師心中，什麼樣的行爲才足以被當作人來看待。工程師最終找到了答案，驗證程式關注的重點是移動軌跡，無論觸控螢幕或滑鼠操作都不可能拉出完美的直線或平滑的弧，電腦看見你走出醉酒般搖搖晃晃的路線，才願意相信你是一個貨真價實的人。

「我讓它沿途不停抖動，然後就過了！」工程師如是說。

自從知道了這件事，面對同一款驗證程式時，我總不由自主地在答題時賣力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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