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論/雷光夏 蔡宏賢 創作者的AI界線
雷光夏(右)回憶「我人生中第一個prompt是他告訴我的」;蔡宏賢則表示「我一直勸誘光夏說,這個世界很光明,快過來試試看」。記者陳正興/攝影
音樂人雷光夏以抱着吉他的「音樂詩人」形象深植人心,其實她早早熱中用電子合成樂器創作。這回相對論,她找來新媒體藝術創作人好友蔡宏賢對談AI,兩人在學生時代就同樣着迷網際網路、數位創作、占星學、外星人與神秘學,受訪時還不約而同都穿黑白裝、New Balance運動鞋。
訪談地點選在陽明交大前身陽明醫學院的創院院長韓偉故居,去年曾在此開課的雷光夏說,很喜歡此處空間可以把桌椅排成圓形、師生平等討論,跳脫老師高高在上、學生在下抄筆記的傳統教室。一番話流露對平等的重視,恰好呼應兩人眼中的科技魅力。
蔡:發現新大陸 她當實驗品
記者問:光夏一般被歸類音樂圈,宏賢屬於科技藝術圈,兩人如何看對方?
雷光夏(以下簡稱雷):多年前我常聽我們共同朋友提起有位很奇怪的青年,碰面後我發現彼此很聊得來,每次都可以聽到一些新奇的事件或想法,比如3D列印、比特幣的挖礦機。
我人生中第一個prompt(AI提示)也是他告訴我。那是三、四年前,我想聯繫在維也納合作的音樂家,請AI幫我把中文信翻譯成英文,覺得成果很棒。但小賢建議我可以再請AI用雷光夏的語氣再寫一遍,結果真的不一樣,信變得比較多修飾性。那之後,我就學如何用prompt和AI溝通。
蔡宏賢(以下簡稱蔡):我認識到的光夏,一直對新科技有很多想像和好奇。我因爲從事科技和新媒體,一知道什麼有趣的事,就會告訴她。她某部分很像是我發現新大陸後的實驗品。
雷:用電腦寫歌 公平又自由
雷光夏開音樂會時,父母也在後方聆聽。圖/雷光夏提供
問:兩人在各自領域都經歷媒材轉變,光夏從傳統樂器和五線譜轉到用電子合成器,宏賢從古典美術邁向新媒體藝術。過程中曾掙扎嗎?
雷:以前能夠在錄音室錄音的永遠是一些樂手,他們又快又準,自成彷彿被壟斷的專業。當一批像我這樣不玩團、沒受過系統性作曲訓練的小孩,開始在臥房就能用一臺電腦創作甚至錄音,還能放上網路,讓所有人都可能聽見自己作品,那對當時的我們就是公平又自由的世界,非常興奮。
蔡:我一直很愛玩,十三歲自學電腦,念大學日文系時去旁聽藝術史,對藝術未來要到哪裡去突然有點想法。當時正逢兩千年前後網路時代,我和念中文系的朋友張士峰開始做網頁設計,得到中華電信首次辦的網頁設計大獎,開啓數位藝術的跨域創作。
蔡宏賢年輕時開啓數位藝術的跨域創作。圖/蔡宏賢提供
到現在,我還是有點像那年代的文青,習慣站在弱勢這邊。尤其當技術面大多爲了強勢,我對面向社會和公衆的更有興趣。像我跟光夏提挖礦,就是覺得它能改變既有金融體系和能源結構,又不受中央管控,比較左傾;反正只要能幫助更多人、讓一切更透明的,我們都充滿熱情,覺得很迷人,看AI也如此。
雷:AI應是技術的一部分
問:兩位用AI協助或製作相關創作的經驗如何?曾遇到挑戰嗎?
雷:我一直在找任何能改變自己和世界的新技術,基本上我是用電腦作曲,音樂細節還包含實體空間聽不到的音色,這與前代創作人用五線譜寫曲相比,已是種轉化後的新技術。許多專業人士甚至用各種軟體模組來創作不同類型音樂。
AI興起後,我最先用來幫作曲移調,它超快,一秒就移好。後來我也玩一些免費軟體,覺得如果拿它生成的來當背景音樂,都還可以。不過若用來正式創作,由於我比較非主流,但訓練AI的資料主要是主流音樂,生成的音樂都很嗨,和我的需求就還不大符合。
至今我所創每個音符都是我寫的,但我願意再等音樂創作類型AI半年。我認爲技術是爲人類服務,希望AI未來能提供更多美的素材供我選擇。
雷光夏(中)幼時與父母合影。圖/雷光夏提供
我也想講我父親雷驤的例子。他曾說過學生時代,美術老師說要畫完一百張水彩,才能開始創作,後來他才知道老師這樣講,是因爲當時臺灣的紙很爛,希望學生先熟悉材質與工具。他知道後超氣的,覺得被技術限制創作。
所以我父親後來在大學教美學與創作時,都只教美學判斷和選擇,不教技術。他知道技術永遠會更好,不希望這變成創作的一種阻礙,認爲重要的是建立美學觀,來與創作連結,至於用什麼技術都可以。我覺得AI未來一定也是我們技術的一部分。
蔡:找出AI偏見的黑盒子
蔡:我兩、三年前在當代藝術館策展「你好,人類」,主要談AI「黑盒子」狀況,也就是AI怎麼生成決定。策展主軸中我至今關注的,除了AI培力計劃鼓勵AI素養,還有如何以區域文化的抵抗,來消除AI在巨頭或威權控制下產生的偏見。
蔡宏賢認爲解套AI偏見的方法是「開源」。圖/蔡宏賢提供
在AI偏見下,請它產生法官圖像,會是威嚴的白髮男性;請產生臺灣的原住民圖像,會出現美洲原住民樣貌。我近年就到處辦工作坊,強調訓練AI資料庫的重要,以免特定文化在AI偏見下變得更弱勢或消失。
還有個解套AI偏見的方法是「開源」(open source),意思是開放程式的原始碼。這樣能把有用的工具開放給更多人,也是「站在雞蛋那一邊」,還可延伸到聲音、影像等資料的開放。有了開源工具,我們用少量例如廿張的影像,就能產生諸如臺灣原住民等自己的影像。
在這個年代,AI真正更大的影響是人人都可以成爲創作者。光夏說願意再等AI半年,但我覺得AI每一天都可能成爲下個半年。
不過,我們仍不知AI下一步會怎樣,尤其在國防軍事或醫療面。戰爭時,攻擊可以交付AI到什麼程度?如果不交付,但對手都用AI計算怎麼攻擊最有效,你能不做嗎?軍火工業也因此成爲AI最大買家,讓它不會泡沫化。幸好也有些巨頭主張把AI會否傷害人類放在倫理框架來討論,雖然這種聲音相對於資本主義和威權主義是弱勢。
雷:有分辨人與AI的方法?
問:如此說來,兩位雖然期待AI帶來公平自由,是否也有隱憂?
雷:人類是天生好奇的動物,一開始經歷AI shock(AI震撼),都會非常興奮,我覺得這是好事,人也才能進化。剛剛我說要再等半年可能太長,也許一個月就可以,但儘管擁抱AI,我覺得AI倫理的界線必須馬上開始討論。
我常常講AI美學,我們現在看AI吉卜力風格、冬季戀歌場景等覺得好假,但未來的美學如果都是AI建構,AI原生代會覺得美就是這樣。既然AI終究會是人類的工具,該有什麼分辨人與AI的方法?兩者之間還是要有倫理界線吧?否則你可能明天就被聲音僞裝成名人的電話詐騙。
蔡:被AI打敗的棋王怎麼了
蔡:我一直勸誘光夏說「這個世界很光明,快過來試試看」,但其實我對AI也沒那麼樂觀,畢竟技術已走到沒法回頭。二○一六年世界棋王李世乭被人工智慧AlphaGo打敗,那時我覺得這是AI很大的跳躍,不知後來李世乭去哪了?(注:李世乭在二○一九年退休,仍在繼續推廣圍棋)
雷:如果AI可以做完所有事,我覺得人類就該去關心李世乭。我的意思是要懷抱着同理與人性,我在意你、你在意我,這在AI時代該被放大,說不定人類價值會因此更被彰顯。
蔡:妳講得很好,當人去不與AI對抗,轉而關注人的情感與環境,這樣很正面。我們的AI培力計劃,有一個重點也是讓工程師去思考AI時,多一點人文社會關懷,並且透過設計讓人們有時能與AI稍微脫鉤,重新理解感受真實人類世界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