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筆記】張讓/一縷蛛絲通向你:懷特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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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懷特(E. B. White)的散文,一如讀陶淵明的田園詩,有種舒放歸返的感覺。這次將他的散文集和書信集交替參照讀,見到周旋於打字機和雞鴨豬羊間的他,比單讀散文更有意思。

不用說,他的散文是公認的好,樸素率真又且幽默辛辣,可從不同角度去欣賞。他的書信另是一番風味,從日常生活出發,下筆由心,有散文裡沒有的表情,也有散文無法容納的細節,加上零星的雋語妙句,看得放不下手。

一大收穫是因此發現懷特有心無心間,寫下了自己的戀愛故事。

從來愛情就是謎,誘人,也傷人。大多人都經驗過,版本稍有不同。懷特的愛情歷程不算特殊,既不迴腸蕩氣,也不欲生欲死,只是一腔癡情天真融合而成的懷特式荒誕。

其實懷特絕少寫到親情或愛情,有也是點到爲止,沒有中文傳統抒情文撫今追昔的情懷。可是偶有例外,如〈一個美國男孩的下午〉,寫他高中時帶一個暗戀的鄰家女孩到紐約去的故事。用快筆速寫勾畫,再澆上一大匙自貶自嘲的辣醬,從頭到尾緊湊流暢,是一流的荒誕劇。一天我午餐時講給B和友箏聽,還請B朗讀,三人一路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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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從一個叫帕內爾的鄰居談起。他比懷特大幾歲,成年後在麥卡錫參議員掀起的恐共狂潮下擔任調查非美國委員會的主席,負責審問有共產黨嫌疑的人。早年他英俊親切,在街上碰見懷特總會打招呼。偶爾懷特會獻技給他看,比如穿了輪鞋衝到他面前打個快旋,博得他一聲讚美就很開心,因爲感覺上帕內爾是大人了。

帕內爾家就隔幾棟房子,他有個妹妹艾琳和懷特同年,漂亮安靜,是懷特暗戀的對象,但沒有交情。他的暗戀法就是有時「監視」那房子,毫無其他行動。因爲他絕頂害羞,見了女孩子就不知所措,連經過艾琳家都緊張萬分,覺得自己一片片瓦解了。再加上他不跳舞不踢足球不抽菸喝酒,又不交遊廣闊能言善道,除了寫小詩彈鋼琴溜冰和坐在把手上倒騎腳踏車,自覺毫無吸引異性的本事。高中時代他從沒邀一個女孩出去看電影或跳舞過,連最起碼的到藥房去喝汽水都沒有。他社交上的無能,連累姊姊也覺得難堪,必須插手解救。一天她和一男一女兩個朋友約好到紐約廣場飯店去跳茶舞,約懷特同行,出於好奇他答應了。於是她教他跳舞,兩人劍拔弩張對面相擁,跟着音樂生硬移動腳步,不像跳舞而更像肉搏,直到他奮力掙脫了事。

上紐約那天,他一路留心怎麼搭火車換巴士,到了飯店坐下以後點肉桂吐司,見到一大羣男女相擁擦身舞過,大開眼界,決心找一天帶艾琳去見識。花了三天才鼓足勇氣打電話,她得到母親同意,約好時間。事前他準備極盡周詳,火車時間表沿途路徑等都牢記在心,時間到嚴格執行。從到她家接她,上了火車目不斜視木然並坐,到紐約火車總站下車走一段路去搭巴士,到進了廣場飯店坐下,點了肉桂土司,使出搏鬥本事和艾琳跳了幾支自覺過得去的舞,然後想都沒想(如帶她去晚餐)便循原路回程,晚上七點多將她送到家門口了事。

多年以後他幾度回想,不禁羞愧難當。他從沒和任何女孩約會過,怎麼會發瘋帶艾琳上紐約?就爲了炫人耳目嗎?可是他在執迷當中非做不可,沒想到實踐起來是可怕的折磨。從頭到尾他緊張無比,只知照心中預習多次的程序忠實進行,包括事前打電話給艾琳怎麼開場,到約會當日跳舞完已筋疲力盡,全身大汗溼透襯衫,除了趕忙回家不敢有別的念頭。至於艾琳受了多少罪,他無法得知。越想越羞愧,甚至轉成噩夢似的想像,覺得自己可能犯了非美國的罪行,在調查會上面對帕內爾,接受一連串和共產黨有關的審問,他的回答都是:「沒有。」最後帕內爾問:「很多年前,你是不是假裝會跳舞,騙我妹妹艾琳到紐約廣場飯店去喝茶?」他囁嚅回答:「是。」

最末一段:「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有罪。我猜有的女孩大概會說我帶艾琳那趟外出可算是非美國行爲……」然又不免想,也許有無數年長男子記得在青春正酣愛情未老以前,有過相似的愚蠢旅程……

這樣簡述原文妙處盡失,只有自己去讀才能體會──光是打電話給艾琳一幕就值得。可惜臺灣似乎沒有懷特散文集譯本,只有他的三本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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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特另一處寫到愛情是在一封信裡,提到他高中時代瘦小不愛運動,可是喜歡冰湖和溜冰,曾和一個女孩一起溜冰的情景,寫得極美:

除了一起溜冰,懷特沒對米崔德多做說明,似乎單是記憶裡一個完美切片已足。多年後他在散文〈第一次世界大戰〉裡,回憶當時他在上高中,戰爭已經爆發了,然春光裡他想的不是戰爭而是戀愛,想黃昏冰湖樹林霞光,以及與她溜冰的情景,出現了驚人的表白:「在那個春天,想起冬裡牽起一個女孩脫下手套的手那種奇妙觸感,光是那記憶就足夠了。我從沒想要在冰湖以外和她結交。沒有冰湖和溜冰鞋,她似乎沒有存在的必要。我躺在沙發上,聽自動鋼琴演奏李斯特。」

似乎他所謂的戀愛,單是那個神奇時刻天地人交融的完美境界,而非一般的談情說愛──由「沒有冰湖和溜冰鞋,她似乎沒有存在的必要」這驚人結論可見。然而晚年在與高中同學的信裡,他又直言自己「當年公然迷戀米崔德.赫塞」,稱她是他的「高中甜心」。

無論如何,「冬湖溜冰」以詩意之筆寫出了最清純的精神戀愛,美到有時讓他懷疑只是自己的幻想。唯獨這些前後衝突讓人困惑。懷特滿懷浪漫遐思,他的愛情可能離地三尺,自動鋼琴便可滿足。而他鐘情的女子呢?米崔德也覺得在談戀愛嗎?起碼我們看見她在冰上快意飛馳。至於跟他上紐約的艾琳呢?懷特筆下的她就像一具木偶,不言不語給他牽着跑來跑去,只因他自顧不暇管不到她了。拿跳茶舞的折磨與溜冰的完美自足相比,不免訝異那兩個懷特竟是同一人。

懷特在康奈爾大學時,和低他一級的同校女子艾莉斯談了一陣戀愛,他畢業了就到紐約去做事,兩人通信繼續。他的信生動有趣,可是不像情書,少了燃燒的火花。艾莉斯覺得他忽冷忽熱曖昧不明,最後死心嫁給了別人。就像前兩個故事,「她」似乎只是他想像的對象,真實的她反而次要──典型的懷特荒誕。因此他暮年回顧往日,不禁爲自己年輕時代的青澀莽撞而失笑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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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懷特找到了終身知己凱瑟琳.安吉爾,偕手步上終極的愛情旅程。

當時凱瑟琳已婚,有兩個孩子,在《紐約客》做小說主編。她和雜誌總編髮現了懷特在別家刊物發表的詩,十分欣賞。她以淺藍墨色打了一封親切迷人的短信給他:

懷特與他們見了面,結果成了《紐約客》的一員,連帶也愛上了凱瑟琳。她婚姻不諧多年終於離婚,兩人經過簡單儀式結婚,客人包括一條狗,婚姻幸福。他後來寫初見凱瑟琳的情景:「我盯着我未來妻子古典的面龐發呆,就像大多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戀愛早期,他寫了一首情詩〈自然歷史〉給她,描寫一隻蜘蛛如何結網,靠長長的蛛絲上下旅行,素樸真純。這樣開始:

結束:

懷特向來喜愛動物,對蜘蛛尤其情有獨鍾(所以寫了童書《夏綠蒂的網》),大概只有他會藉一縷蛛絲傳情。

5

兩人在《紐約客》期間,有好些年往返於他們買下的緬因農莊和紐約市。經常家分兩地,她在紐約而他在緬因。他寫信給她,有時以「親愛的懷特太太」或「親愛的K」起頭,並不滿紙甜心蜜糖,而是笑談家常,點綴了幽默。有時情感強涌難以表達,如聽見妻子懷孕欣喜欲狂,便假託愛犬語氣寫信報告:「他跟我說,一想到有件事發生了,將會需要豐盈的愛,而這都源自你的美好,喉頭就有種緊縮顫慄的奇異感覺。」有封信結尾說得最直:「我想念你。你不在,家裡就出了一個大洞,從閣樓直通到地下室。」

凱瑟琳熱愛編輯工作,而懷特爲《紐約客》寫稿久了,逐漸覺得窒息夢想逃脫,最後寫信向妻子「請假」。那時兩人都在紐約,有事商談時偶爾也寫信,戲稱「內部備忘錄」。其實他大可當面告訴妻子,只是不知怎麼開口,寧可寫信。信很長,解釋他需要一年時間在緬因獨處,寫想寫的東西。特別強調不是分居,他仍會回紐約家,重要事仍會參與,只是來去不定。若一年結束沒有成果,便回到紐約。

信裡來去反覆陳情,帶了典型懷特風味。我讀時不禁微笑,推想凱瑟琳讀信的心情。也許猝然一驚,以爲婚姻出了差錯。然而她深知懷特,慷慨答應。因此他也向《紐約客》告假,踏上一年的獨居實驗。期滿並無鉅作,只寫了一首長詩,於是如承諾回到紐約。唯獨農莊生活太過誘人,不久他說服妻子,帶了兒子搬離紐約定居緬因。他也辭掉了《紐約客》的工作,但仍不絕供稿到老。她則繼續在農莊做編輯工作,直到退休。

夫妻感情至深,相攜相倚。懷特開始寫童書時,凱瑟琳給了他很大鼓勵。她長他十歲,最後死於心臟病。喪禮極簡,只有至親參加。她生前交代,希望喪禮上有人念一首懷特寫給她的詩。可是他過於哀慟沒去,由家人代念。後來他在一封信裡傷心寫:「唯一幫我瞭解生命的人不在了,我像個失落在遊樂園的小孩。」

他一度想要蒐集歷來妻子談過去的趣味故事,寫本凱瑟琳傳記,畢竟沒實現。她熱愛園藝,曾給《紐約客》寫了一批園藝文字,他搜齊編成《花園上下》,還寫了詳細生動的前言。

懷特從沒想過寫自傳或回憶錄,幸好《懷特書信集》裡充滿了粗糙的生活細節,沒有粉飾矯情,單是他浪漫而又多刺的真性情在發言。他的愛情經驗也點滴可見,尤其是對妻子的深情。不過就愛情文章而論,〈一個美國男孩的下午〉和「冬湖溜冰」是最完美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