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在京都
京都清水寺。(本報資料照片)
金閣寺。(本報資料照片)
十一月廿八 晴轉雨夾雪
「京都的寺,大同小異,兩下半就逛完了。」室友總結道。
我有同感。其實,參觀東寺之前,我們已經逛遍了西本願寺。西本願寺小得很,當從大門入內的那一刻,三面圍牆便已一目瞭然。圍牆的確比我高,但在周遭大廈面前,總顯得微不足道。西本願寺之旅比預期快了不少,走過兩條斑馬線便是東寺了。
東寺的確比西本願寺大一些,但也只是杉木、赤松、檜皮、瓦片的排列組合物。堂內端坐着各式遊客不能近距離接觸的佛像,非佛學家難辨箇中差異。古人的生活真是乏味,幾度春秋,都奉獻給了方圓幾裡的建築物。工匠的日常也真是瑣碎,日復一日,不問晴天陰天。
下雨了!我倆去意更甚。半空凝固的雪斜斜落下,池裡的漣漪各自左右逃亡。池邊,紅葉與黃葉在風中飄蕩,把不遠處的塔遮得時隱時現。不久,突如其來的雨雪驟停了。葉落滿地,五重塔顯得更加滄桑。行至好日門的我們,又不約而同地回頭拍照。
■十二月廿五 多雲
雖然室友還是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土地,但在心理上,對京都的寺院已然期待寥寥了。我便隻身前往高山寺。可能是身心疲憊,也許就只是百無聊賴,爲何而去,我已經忘了。說起京都的寺,第一印象肯定不是這裡,而是橘紅簇新的清水寺。論人數、論榮華,這裡委實與印象中的名氣不太沾邊。雖雲「高山」,但此山不高,也不峻急。近處低矮的紅葉早都凋了,遠方高大的杉樹仍然枝繁葉茂,絲毫沒有入冬的跡象,時光都慢了。走在平緩的臺階上,臺階早已有了裂紋。回首來時的路,客車早已遠去,再也沒有第二個人。
只有我和影子,僧人不見蹤影。寺院幾座,多半褪去了顏色。抖了抖落下的松針,我坐在開山堂的石階上,歇息,想像。若不是茶色的木牌矗立此處,提醒孤獨的來客,誰能將其與曾經鼎盛的香火聯繫起來。京都的天暗得特別快,周遭的色調漸漸深了,只得原路返回。途中,我瞥見一處不足一米的籬笆,圍着些低矮的植物。走近一看,碑上寫着「日本最古之茶園」,而石基早有青苔爬了上去。置身山中,榮華都淡了。
■一月十一日 陰
整座櫻花林被吹打成一株株枯萎的珊瑚。冬天,仁和寺失去了招徠遊客的第一名勝。於是,我只能觀賞剩餘的景色,慢悠悠地散步於庭園。蕭瑟的樹木突兀了遠方的亭子,而亭內一直沒人。
爲覓人影,我的目光只能往回收。池水涼涼的,池邊是我所在的宸殿,殿內的迴廊並不防風。屋內的草蓆之上原本應該有暖爐,不然實在太冷了,只是我沒有看到。倒是三角支架上立着幾張已經裝裱的海報。多看兩眼,噢,海報上都寫着「龍王戰」三個字,都有兩人各佔據海報的一半。
原來,這就是每年十月角逐棋聖的地方,失敬,失敬。現在,歷任棋聖早休息去了,只留下一盤將棋供我們想像。正如印象中繁盛的櫻花。
■二月四日 晴
春節前,父母來京都看我了!我提議先看看金閣寺。不到二三十分鐘,走到了湖邊。湖邊的枯木遮不住棉花一般的雲。白雲不薄,卻也不縝密,晚冬的暖陽從中穿向了世間。在金箔的折射下,湖面也閃閃發光了。家人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發出了身爲遊客少不了的讚歎。但於我而言,金閣卻再無想像了。
在機場,在車站,寺的形狀被紀念品鐫刻得明明白白;在一休的傳說裡,在三島的小說中,閣的掌故早被三百六十度地寫清楚了。所以,不論提筆與否,後人都居於想像力的先天劣勢。因此,我們此刻能做的最大動作,便是掏出手機拍攝。然而,清規戒律,只能在遠處遙拍,不能入內一窺究竟。旅途成了教科書般的朝聖,自我便不見了,這便是名勝太過有名的壞處。壞就壞在一個「金」字:金箔太厚,金又是最重的元素,比銀稀有得多,物以稀爲貴,人人都爲之嚮往。想到這裡,雖然我肉身還陪着父母,去年的銀閣寺之旅斷斷續續地浮現於心靈。
具體內容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是個秋天的星期天。室友出門了。我一個人,在屋內無聊乏味,在京都地圖上隨便畫了一處不算遠的景點--東山慈照寺,便坐公車去了。人流比今天少些,但隨走隨停也不能夠。隨大流的人,是從衆的,他的思考力漸漸就匱乏了。走着走着,感覺不太對勁,兩眼擒住身着袈裟的僧侶,問道:「銀閣在哪裡?」
僧人指了指回頭路,我愕然了。就是那座擦身而過的、比文創商店還小的閣樓嗎?裝點的白銀呢?
■二月六日 小雨
三年阪、二年阪,阪就是中文坡的意思。坡本來就不寬,常有車輛龜行,把遊人分割爲左右兩半,更顯得逼仄了。這兩三天,父母一直哎哎呦呦地爬坡,一公里的路走了足足半個多小時。
售票處門口。父親問:「裡面有什麼好看的?」我答,裡面也有個硃紅的塔,更特別的,寺內還有個舞臺,舞臺凸出於懸崖,懸空部分僅由粗實的檜木支撐起來。父親想了想說:「那有什麼好看的。」母親接話道:「你去過沒有?」我順口而出,當然去過,到京都哪有不去清水寺的呢?
「那我們就不去了。你說呢?」母親這話,前半句是對我說的,後半句是問父親的意見。「是啊,三個人就多花一千五日元。寺院都是這樣,都差不多的。」因爲我把我清水寺的第一次講給了他們聽,他們就不想體驗這第一次了。早知道,就該強調:前些年我去的時候,寺廟正在整修,許多地方未見真容。
■二月廿三 多雲轉小雨
此時,父母早走了,室友也早回國了,身旁沒有人了,影子也消失不見。這天午後,站在岸邊,靜靜地看着宇治川向南邊緩緩流過去。水流碧綠清澈見底,甚至隱隱有些涼意。蒼鷺三三兩兩地平行於川面,飛往北方;我逆行於蒼鷺,前往平等院。平等院前的水池邊,我駐足良久,場景似曾相識。池水似比宇治川更深、更墨綠了些。據說,池的一邊是此世,另一邊是彼世。池水清清楚楚,倒映了橘紅的建築,灰白的屋頂,以及屋頂那對細瘦的鳳凰。一座孤獨的建築,因爲池水,成雙成對,且永不分離了。我的腳尖離池水更近了一些,本想看清水面上那似無還有的鳳凰堂。無意中,卻瞧見了另一個自己:原來不需等到來世;此世,也還是有另一個我相伴的。
■四月八日 多雲
這個時節,每時每刻都有櫻花飄落,不得不珍惜。除了仁和寺,琵琶湖、平野神社的櫻花已經看過了,但尚未厭倦,所以趁光陰未晚,去了趟醍醐寺。一棵樹,種在總門旁,枝幹不甚粗壯,撐不住千百朵花,因此都垂了下來,彷彿平地而起的一把粉嫩的傘。走着,逛着,幾百米石路的兩旁,都是櫻花樹。旁人肆意地拍攝,我也想隨意地拍攝。但旁人總是三五結伴,能夠變換角度姿勢拍照,可我卻不能夠。我寂寞了。我聯絡家人,叨擾他們,也藉以分享此處的實況。我鏡頭中的櫻花,彷彿一個個嬌嫩的精靈,一年絕大多數時間生長在樹上,只到特定的時分,風吹,從樹上跳了下來,沉進土裡,滋養了另一個生態的生命。生長與凋落,相聚與獨處,是必然的循環。家人也讚賞日本的景觀,我的品味得以肯定。但家人掛斷之後,興奮消失了,熱鬧歸於旁人,我再次感受到一瞬的孤獨。
■五月八日 晴
夏日初至,我預約了西芳寺的清涼。
西芳寺的樹木不算高大,遮陰是差不多夠了。幾十種苔蘚,一片一片,深淺不一,在樹蔭的庇護下顯得暗了。卻仍有樹木力所不及的角落,陽光直照,分外翠綠,甚至有點萌黃。我留意苔色、翠綠、萌黃的時刻,它們已在眼波里交替着流動。原來,是樹枝在搖擺。仔細想想,才察覺是風在靜靜地吹。微微搖晃的綠意,忘卻了市區炎熱的記憶。有一瞬,我在想,我可否長長久久站在這個地方,再蹲下身,一寸一寸地與青苔擦身而過?
「實在不好意思,」一白袍僧侶合十道,「敝寺要閉寺了。」
■六月廿九 晴
搭乘客車上比叡山,慢慢悠悠的經歷似曾相識。拜訪阿彌陀堂,紅柱青瓦的建築也早有印象。延歷寺鬱鬱蔥蔥的庭園,恍惚間又有些西芳寺的影子。我至今辨認不到延歷寺與比叡山的區別。延歷寺建築羣實在是分佈太廣了,以至於寺院的參訪更像是山嶽的巡禮。
平安時代的臺階上,苔痕尚在,中間加裝了平成年代暗灰色的欄杆,方便老人出行。老人雖老,比之於臺階卻是年輕。漸漸地,臺階變得不甚規整。再後來,臺階沒有了,只剩下了石子路。再後來,跨過一座木橋,橋面還有雨後的泥濘。
路的盡頭是一處荒廢的廟。油漆都脫落了,院落露出原有的木質的色彩。松果、落葉與枯枝零落一地。從熱鬧到寂靜,路途走遍了,便折返。回首來時的路,赫然發現,一排排蒼勁的綠意中,竟藏着一株樹,枝幹長滿了黃葉。這反差太明顯了,任誰也不可忽略,我忽然驚醒:這金黃的景象,是否恰似那年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