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風景】小玫/一段剛剛好的換氣距離
當車身駛入長長的雪山隧道,窗外風景被單調的黃色燈光取代,彷彿進入暫時與日常斷開的時空。這幾年來,因工作變動與家庭責任而盤根錯節的焦慮,也暫時被擋在隧道的另一頭。
疫情後,生活一再重組,連「一個人旅行」這件事都成了需要刻意練習的功課。這一次,我在羅東訂了一晚房間,只爲了去看老友在三星鄉舉辦的畫展──「安農溪天空下:張堂 油畫小品個展」,也順便把那個忘了怎麼好好呼吸的自己找回來。
隔日,走進被安農溪畔自然景緻包圍的展場昶懋玉蘭園,那是一種奇妙的視覺交錯,窗外是真實流動的綠意與光影,牆上的畫布則是朋友將這片土地反覆凝視、沉澱後的風景。
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幅名爲《家》的油畫前。朋友刻意選用了四十乘八十公分的長條畫布,他說,那是爲了捕捉旅人從車窗望出去時,風景不斷流動的感覺。這句話精準地擊中了我。來時的客運上,我正是透過同樣比例的寬大玻璃,讓蘭陽平原一點一滴地,將我從日常抽離。
畫裡的蘭陽平原是灰階的,卻在建築羣中央,點綴了一小叢極其鮮豔的九重葛。那是他老家頂樓,父親四十多年前親手種下的記憶。
站在畫前,我轉頭望向窗外的藍天與綠地,再回到畫布上那一抹替他守候家園的火紅。那一刻,畫框、展場的窗,以及我心裡那扇緊閉許久的門,彷彿同時被輕輕推開了。
其實,日常的變動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真正消磨心力的,是在那些變動裡,忘記替自己預留一段換氣的距離。
兩天一夜的宜蘭行很快就結束了。回程客運再次駛入雪山隧道,同樣是長長的黑暗,來時帶着逃離的疲倦,歸去時卻多了一份從容。倚着車窗,我已開始在腦海中,輕輕勾勒下一次在陌生城市獨自漫步的輪廓。
原來,成熟大人的獨旅,不是爲了逃離,而是在拉開一點距離之後,重新找回那份再次出發的期待。
那種剛剛好的距離,往往只需要一個晚上,一扇窗,或一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