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子化加AI 高教何去何從
▲這場人口海嘯帶來的,不只是「少了多少學生」的數量問題,而是學生組成結構的全面質變。過去原本屬於私立前段的學生,如今因公立大學的名額相對充裕,順勢被推上了國立中前段的位置。(圖/ETtoday資料照)
●張瑞雄/臺北商業大學前校長、叡揚資訊顧問
今年五月,政治大學國發所傳出一名學生的博士論文被質疑引用了AI生成的虛假書目,所方緊急下架論文並展開調查。這則新聞在學術圈引發軒然大波,卻也意外揭示了臺灣高等教育當下的雙重困境,一方面是AI工具的泛濫使用衝擊教學和研究,另一方面則是長期累積的少子化壓力正悄悄侵蝕大學的本質。這兩股力量交疊,使臺灣高等教育正站在一個難以迴避的轉捩點。
去年龍年的出生人口不足11萬人,和同屆即將畢業的高中生當年出生約20萬人相比,落差懸殊。這個數字意味着,到了2043年,每年踏入大學校門的新生將比現在少掉將近一半。
更殘酷的是,目前國立大學並未同步縮減招生名額,學生自然優先填滿公立學校的缺額,私立大學的生源便持續向下崩落。估計屆時將有逾四十所私校面臨退場,整個高等教育版圖勢必劇烈重組。
這場人口海嘯帶來的,不只是「少了多少學生」的數量問題,而是學生組成結構的全面質變。過去原本屬於私立前段的學生,如今因公立大學的名額相對充裕,順勢被推上了國立中前段的位置。
一位北部私立科大的副教授日前辭去任教近17年的教職,他的理由很殘酷,設計系的大三、大四學生不會手繪樓梯、沒去過美術館,他教不下去了。這不是個案,而是整個私立大學系統正在承受的日常。
過去臺灣社會有一套高度仰賴「校名」的人才辨識系統。看一個人念哪所學校,大致可以推估他的程度在同世代中的相對位置,因爲出生人口多、升學競爭激烈,校名本身就帶有強烈的篩選意義。但這套系統正在失靈。同樣掛着「國立」兩個字的大學,其學生的程度分佈,可能已經和二、三十年前大相逕庭。用來判斷人才的那把尺,刻度已經悄悄移位。
更值得深思的是,「地名國立大學」未必就是最好的選擇。許多老牌私立大學地處都會核心或產業聚落周邊,學生在學期間累積的實習機會和產學連結,往往遠超過偏遠地區的國立學校。商管、理工領域的私立名校,已爲臺灣產業輸出數十萬名中堅幹部,這些綿密的校友網絡,本身就是一種難以複製的就業資本。未來,家長和學生遲早會看穿「國立」二字的表面價值,轉而用更務實的眼光評估一所學校究竟能給予什麼。
問題是,當前許多私立大學在生存壓力下,選擇的路卻恰恰相反,爲了廣收學生,不惜降低標準、模糊定位,反而讓自己喪失了本來的辦學特色,陷入惡性循環。
少子化本已是重大挑戰,AI的強勢介入更讓局面雪上加霜。中國大陸近期多所大學已陸續撤銷外文相關科系,原因是AI翻譯工具的普及大幅壓縮了單一語言能力的市場價值。臺灣同樣面對這道難題,不少傳統學科的存在理由,正被AI逐步瓦解。若大學仍舊用舊有的課程框架培養學生,畢業生進入職場後將發現,AI已代勞了他們四年所學的大部分技能。
這迫使高等教育必須認真回答一個根本問題,大學到底要培養什麼。知識的記憶與複製,AI做得比人更快更準;資料的搜尋與整理,AI只需幾秒鐘。那麼,大學的核心價值,應該是培養學生在不確定中做判斷的能力、在複雜情境中整合跨域知識的能力,以及AI難以取代的人文敏感度與倫理判斷力。設計系學生不會畫樓梯,固然讓人憂心,但更深的隱憂在於,如果連這些基本的知識都付之闕如,學生將來又該如何與AI協作,而不是被AI取代?
整個教學系統的重新思考,迫在眉睫。當一個班級裡同時有程度很強的學生,也有需要基礎補強的學生,若老師仍沿用過去那套單一標準的教法,兩端的學生都會受挫,最終誰也沒學好。這不只是教學技巧的問題,而是整個大學運作邏輯,從招生標準、課程設計到師資評鑑,都需要重新校準。
少子化是壓力,AI是變數,但兩者加在一起,其實也是一次難得的強迫轉型機會。那些有勇氣壯士斷腕、重新聚焦辦學特色的學校,未來的競爭力反而可能超越那些靠着「國立」二字苟延殘喘的大學。決定高等教育勝負的,終究不是入學時的分數排名,而是畢業後學生能否在這個快速變動的世界裡,踏實地站穩腳跟。
▼少子化本已是重大挑戰,AI的強勢介入更讓局面雪上加霜。(圖/C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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