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減少孤獨一點點

村上春樹認爲,小說家的工作就是把意念轉換爲故事。(本報資料照片)

村上春樹認爲,小說家的工作就是把意念轉換爲故事。(本報資料照片)

村上春樹小說《1Q84》英文版上市時,英美多家書店特別舉辦午夜首賣。(摘自網路)

《如何減少孤獨一點點》書封美術設計:洪愛珠。(印刻提供)

「新美花嘿噴?」展出時間,115/4/25-8/16

我十年前就想寫一本專講小說閱讀的書。一來是我導讀小說,經常遇到聽友過來說,希望我寫成文章。二來是我發現不少人明明熱愛閱讀,經常讀財經書、科普書、勵志書,卻不讀小說,讓我覺得非常可惜。太多人以爲小說只是故事,是逃避現實才需要讀。我想解釋不是這樣。

所有藝術媒介之中,就是小說最能呈現經驗、感受、思維框架的三角關係:經驗如何刺激出感受,感受如何塑造思維框架,思維框架又如何反過來創造一個人的特有經驗。這種事不可能放諸四海皆準,無法靠理性思辨,只能透過一本一本小說去學習。小說最能提醒,不是每個人看事情的方式都一樣。人如果年紀輕輕就養成閱讀一流小說的習慣(一流,這是必須強調的),智慧增長將很快超過閱歷累積。

這也是我設定的目標:不只傳授小說閱讀的技藝,也要證明這種技藝跟人生智慧可以相輔相成。

爲了好消化,一開始就想好只選短篇。短篇與長篇的閱讀若有差別,頂多就是長篇更考驗記憶力。不過,決定選村上春樹卻是晚近的事。主要是有一次我遇到災難,照理說應該心情很壞,但因爲第二天就有一場村上春樹導讀,必須靜下心來消化那本書。後來的導讀不只人滿爲患,講到重點都能看到臺下眼睛發亮,結束後的發問也特別踊躍,散場後還有人私下謝謝我解答他們的長久疑惑,讓我心情好極了。第二天醒來就有了念頭:整本都來寫村上春樹。

之前怎沒想過呢?主要是我興趣一直在西洋文學,轉念一想卻覺得這不是問題。村上春樹雖是日本作家,其養分卻主要來自西洋文學。有些短篇還刻意要跟西洋經典進行對話,例如〈睡〉是跟《安娜.卡列尼娜》,〈有熨斗的風景〉是跟〈升火〉,〈Drive My Car〉跟《凡尼亞舅舅》,日本文學專家還不見得有我熟。至於我的日文能力不足,我就想起村上春樹小說不只全有英譯,英譯也全經過他本人審定。如果中文版有什麼不確定之處,我參考英文版即可。

何況,村上春樹搞不好是有史以來最全球化的文學創作者。華文世界想到村上春樹,總以爲他是暢銷作家。但是跟其他語種比起來,他在華文世界真的不算暢銷。《1Q84》英文版上市,英美多家書店都有舉辦午夜首賣,這本來是《哈利波特》才享有的規格。荷蘭與菲律賓還舉辦過村上春樹文學節。英文是最全球化的語言,照理說英文作家要走向世界應占優勢纔對。我卻想不出任何英文作家譯成外文的書種兼語種之多可以跟他比。可以說,知道村上春樹都寫些什麼,到底在紅什麼,不是會讓你跟日本人有話聊而已,而是會跟此時,也就是二十一世紀第三個十年,地球上不分國籍的讀書社羣都很有話聊。

我動筆之後,就發現選他真是太好不過了。一來是他文體變化大。〈螢火蟲〉是非常抒情的寫實主義,〈跳舞的小矮人〉是童話體政治寓言,〈青蛙老弟,救東京〉是魔幻喜劇。整年讀他不會膩。

不只不會膩,還會打心底佩服他的大膽。誰能想像一篇意境絕美的小說,一開始就揭露說主角慾望很病態?這篇即〈神的孩子都在跳舞〉,看完沒人會覺得在歌頌病態。但整篇到底在美什麼?爲什麼要把主角設定爲病態?我希望這本書有解答。

小說如果情節稀薄,人物面目模糊,我們會說它很散文化,也就是很不好。村上春樹卻用非常散文化的筆路寫出〈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這是筆法上的大膽。

許多作家寫很多,也寫很好,卻一輩子無法企及一種屬於自己的風格。村上春樹很早就沒這問題。如今很多人在問他會不會得諾貝爾獎。如果問我,我會說他如果繼續寫〈象的消失〉、〈電視人〉那樣的小說,得獎機率一定會更高。他卻偏不這麼做,這點也很了不起。我讀到〈謝肉祭〉就捏一把冷汗,完全想像會有諾獎評審說:「小說不能這樣結尾的。」

不過,他讓我最佩服的,是思想性。他在《身爲職業小說家》寫說,小說家的工作是把意念轉換爲故事,這種轉換很沒效率,所以聰明人不適合寫小說。這段話令人驚訝,倒不在於他自謙不聰明,而在於創作動機。

小說家爲什麼要寫小說,最常聽到說法不是熱愛講故事嗎?村上春樹卻是爲了思想而寫小說。

他甚至連自己應該採取哪一種寫作策略,都透過小說去思考,那就是他的第二篇短篇〈貧窮叔母的故事〉。我常把不同作品串一起討論,爲了指出篇與篇之間的連貫性。我們可在他作品讀到不少洞見,有些真的滿驚人的。村上春樹真的有一顆很奇特的腦袋。

我遇過不少讀者,很喜愛他作品的謎樣氛圍,卻沒仔細去想故事內涵。我也認爲無解的謎是他魅力所在。但謎無解,不代表內涵不可解。雖然所有冰山主義的小說都可帶來解謎樂趣,但我讀過帶來最大樂趣的,就是村上春樹自成一派的冰山主義。這本書正是想呈現那種樂趣。

村上春樹在《盲柳》英文版序中說,短篇對他來說沒有負擔,更敢嘗試新想法。這表示我們要挖掘他的思想性,短篇是更好媒介。《身爲職業小說家》則說,他走向海外,與《紐約客》籤長約是關鍵一步。要固定供稿給《紐約客》,當然也要靠短篇。因此要理解他在國際上的成功,短篇也是非讀不可。

還沒開始寫這系列文章之前,我就預期我將會發現他在寫作上的成長。寫到一半讓我意外的,是我也發現他在心靈上的成長。從〈開往中國的慢船〉的徬徨三十歲,到〈養樂多燕子詩集〉的跟自己還有全世界和解。他一開始就是寫孤獨的高手,卻從沒停止過要如何減少孤獨一點點,自己的孤獨,還有別人的孤獨。我把我最喜歡的幾篇放在「靈異」主題下面,說是物我合一,很東方的思想,但其實就是一種被宇宙包覆的不孤獨。跟着他學習心境轉化,我睡眠都變好了。這是我寫這本書的最大收穫。(本文系《如何減少孤獨一點點》序,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