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語言總是在民間自然流變的
(示意圖/PTT)
最近網路社羣有所謂「支語警察」的出現,他們以語言是思想的載體,說爲防止大陸滲透,乃主動出征用「支那外來語」的人,這種語言檢查發生在臺灣,真讓人有今夕何夕之感。
的確,語言是思想的載體,就如此,歷史上「因言賈禍」的人並不少,但這些人絕大多數是士大夫或知識分子,他們是社會的意見領袖,遣詞用字有一定的嚴謹性,一旦所說與當道對立,統治者會感受到直接威脅,極端者就在此興起了文字獄,受害者甚且會被抄家滅族。
支語警察與這不同,他號稱「民間」的自發制裁,擁有的權力看似遠不及專制時代的統治者,但爲什麼會讓人有不知今夕何夕甚乃將伊于胡底之感呢?
不知今夕何夕,是標榜百分百言論自由的臺灣會如此倒退,當然令人感慨。
將伊于胡底,是因民間本不該有這樣的檢查動作,當沒有公權力的一般人也開始扮演思想警察的角色,社會的秩序、文化的規範就會崩盤,到時,沒有哪句話、哪個字是不能拿來做文章的,文革就是個例子。
談語言,官方、知識分子與民間的用語在各文化裡多有不同,漢字文化圈尤其如此。漢字是表意文字,它「文言分流」,談「文」,也就是文字書寫,就強調它的嚴謹性、象徵性、穩定性,所以我們現在看兩千年前的《史記》可以毫無障礙。但「言」,也就是語言──尤其是日常語言就不同,它直指生活,有什麼就說什麼,反映的是當下的現實,呈現的是社會活力。唐宋禪家爲方便弘法,強調「道在日常」,接機示法就用了許多俚語,在當時可說非常貼近受衆,可我們現在讀《碧巖錄》等禪籍,遇到這些用語,就有距離感乃至不解。
雖說「文言分流」是漢文化的特質,在拼音文字系統,只要託諸文書,文字書寫與日常語言間一樣也呈現出一定程度的不同。
日常語言總是在民間自然流變的,只有非常特殊的時代,如明朝朱元璋時的專制統治,或大陸文革時期,「因言賈禍」纔會直接壓到常民身上,其結果就使人人自危,整個社會的活力因而喪失。過去大陸電視劇曾歌頌「康雍幹」盛世,但晚近更多人發覺這三朝的文字獄非常興盛,其反應的,何只是帝王的心態,更直接導致了社會的封閉保守,中國之自外於世界潮流也與此有關,對這三朝就有了另外的評價。
大陸的官方用字,非常嚴謹,每年新華社還會公佈其用語規範,民間則恰好相反,用語非常活潑,像90年代的「不到北京不知自己官小,不到上海不知自己錢少,不到海南不知自己身體不好」就生動投射了當時的社會狀況。民間用語更常是經驗的濃縮,有次筆者在帕米爾高原見四周雪山很美,希望司機轉向前往,司機一句「看山跑死馬」,就讓筆者打消了念頭。許多時候,它看似粗率,卻直指核心,如談兩岸大小,一句「瘦死的駱駝壓死馬」,就生動得很。
正因生動,臺灣民間用大陸用語,是非常自然的語言流變現象,大陸一樣受臺灣影響,人人琅琅上口的「吐槽」,就來自臺灣,除福建人,大陸朋友基本不知這詞源自臺語,後來轉爲諧音哏的國語,大家用來也自然得很。
語言固是思想的載體,但其間,文字書寫的嚴謹與日常用語的活潑恰成對比,且缺一不可,臺灣最自傲於自己的社會活力,如今卻在日常語言的活潑應用上出現了「支語警察」,能不令人感嘆!它雖不來自官方,但網路時代的羣衆盲流,躲在鍵盤後的人性險惡,都可能在此匯流,社會的倒退並非大家想像的不會發生,正如此,這種現象,更值得我們警惕。(作者爲文化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