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辯證 】赫連擁／誠實的反面說明書

誠實的反面說明書。圖／AI生成／劉得

我是個從小被教育不能說謊的孩子。長大之後也發現，西諺雲「誠實是上策」是最簡單粗暴的真理，既是真理，爲何還用「粗暴」來形容？那是因爲在這句話的基礎上行事，有時仍會遇到粗暴的對待。做人有時候不能絕對的誠實，這也一樣來自於父母的教導。

●父母膨風背後的心事

「父母在同輩以及朋友面前膨個風、誇讚一下子女，有什麼不對？」

「妳是我的子女，難道我就不能在人前誇大一下對妳的自豪感嗎？」

吹牛是誇大其詞，說謊則包括了無中生有。而一大片灰色地帶，則是在事實裡面添加了偏頗的誤解，以及不實的記憶。

我是這樣認爲的：反正你要那樣說，別人固然管不着，但心裡可以看輕。所以，面對大人的吹牛或說謊，小孩是會打從心底爲他們感到羞愧的，儘管不敢脫口表達。

大人吹牛，我們小孩萬萬不能戳破；大人說謊，我們更得配合，或無言以對，或裝作不知。對這種反面教材的理解及吸收，乃至發展出獨屬於自己的一套做人道理，有時候回想起來，真不知道該感謝還是感嘆。

居然有這麼一天，誠實在我的世界觀裡能變成一種尷尬的品格：實話說太多，容易傷人；不說，又有瞞騙之嫌；而怎樣才恰如其分？大人沒教，我懷疑他們或許一樣不得要領，只得靠自己去摸索領悟。

而我也開始明白，父母那些在人前看似隨便吹個牛的讚美，背後多半藏着自身不能言明的心事──對現實的不滿、對世俗眼光的在意，又或是，對自己人生小缺口上的一種填補工程。

●誠實太多時候是下下籤

當教導我誠實的人，又親自爲我示範了謊言的必要性時，我到底該追隨的是「言教」，還是接受「身教」？

結果，生出了一條岔路，好像就是衝着叛逆而來，我堅決不要跟他們一樣──於是，學會了說剛剛好不會讓彼此難堪的話，並保留那些會讓對方掛懷甚至記恨的真心話。更在必要時打出沉默這張牌，替我表達「心照不宣」的不以爲然，或「盡在不言中」的一點鄙視。

這算不算不誠實？對此我還未能參透。但確信的是，謊言能換來掌聲，吹牛能贏得場面，而誠實卻常常只留下尷尬，甚至不待見。因此誠實絕非天真，且帶有風險，一樣要動用一點心機去駕馭，否則它不會是諺語所言的「上策」，反倒總是一支「下下籤」。你必須知道何時該把它亮出來，何時該收進口袋，避免這張牌在不該出現的場合砸壞桌面，嚇壞衆人。

如今我對誠實最大的理解，恐怕就是：若是說謊需要好記性，那麼誠實則只需要被人討厭的勇氣。以及，如果吹牛是爲了讓世界看起來美麗一些，那麼誠實則是大膽承認自己記性差、只能以本色示人。

兩者只是不同的選擇與作風。說到底，誠實的反面說明書上，其實從未標註它是唯一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