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特寫】陳蒼多／摩洛哥街頭的書海守望者

▋閱讀是他每日的朝聖

在摩洛哥首都拉巴特街頭，有一位與衆不同的書店老闆，名叫穆罕默德．阿吉茲（Mohamed Aziz）。這位今年七十八歲的老人在繁忙城市角落堅守他的書店六十年之久。

阿吉茲六歲成爲孤兒，靠捕魚勉強度日，但對學問的渴望不曾熄滅。十五歲時因無力支付學費被迫輟學。這不僅是一種挫敗，對他而言也是一種自我反思。他對貧窮的「報復」不在挑戰這個不公平的世界，而是用閱讀對抗命運，用書籍塑造一個嶄新的自己。

於是，阿吉茲開始了他的閱讀之旅，從樹下襬攤賣書起步，開始時雖僅九本書，但憑藉憧憬與堅持，終於在拉巴特的大道上建立了自己的小書店，一心一意想用書籍反擊貧困與命運。年華荏苒六十載，不論拉巴特的街道如何喧譁，阿吉茲的愛書人身影始終如一。「他的書店彷彿停佇在歲月深處：狹窄的空間內外書籍攤滿地面，空氣裡飄散着紙墨的幽香。」人們經過這條街道，總能看到這個白髮老人站在門框旁，手中捧著書，神情專注，好像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每日的朝聖就是六至八個小時沉浸在文學的懷抱中，讀書已超過五千本。「無論晨曦還是黃昏，總是默默翻閱着他心愛的書籍，像一位老僧靜坐在心靈的寺廟。那一瞬間，他與書的剪影，成爲拉巴特街頭最溫暖的風景……」

阿吉茲的書店中，不僅有經典的文學名著，也有當地語言的語法書、外語學習書，甚至醫學、哲學等專業書籍。他自學阿拉伯語，法語、西班牙語，並且還在學習德語和義大利語。

▋用經典文學展開「防護罩」

阿吉茲在受訪時被問及他推薦什麼書，他推薦和反覆閱讀的書包括了《古蘭經》、雨果的《悲慘世界》、《一千零一夜》，以及《獨眼巨人》。

阿吉茲每天五次闔上他的紅皮《古蘭經》，步行前往清真寺祈禱，每天他都看到一些男孩在商店工作或在巷子玩耍，而不是去上學，每天他所祈禱的第一件事就是爲這些男孩禱告。阿吉茲說：「閱讀是真主的恩賜，也是真主的命令。」他直接引用《古蘭經》96:1至96:5的經文：「你們當奉你們主的名義而讀，他創造了你們……你們當讀，你們的主是最尊貴的，他已經用筆教導人類所不知道的事。」阿吉茲認爲，《古蘭經》涵蓋過去、現在與未來，是他精神力量的來源。

除了《古蘭經》之外，阿吉茲最推崇的作品是法國文豪雨果的《悲慘世界》，他認爲，這是一部能跨越文化、讓不同背景的人都能產生共鳴的生命之書，他形容這部小說「從頭到尾都非常美麗」，建議每個人都應該讀讀看。

接着，他提到《一千零一夜》是他會選擇重複閱讀的書。他認爲，大部分的書讀一次就會失去「甜美感」，但這部民間文學經典卻讓他百看不厭。對他而言，《一千零一夜》不僅是文學經典，更是他在拉巴特狹小書店中日復一日閱讀時的重要良伴。像《一千零一夜》這種充滿異國傳說與豐富敘事的作品，正是他用來對抗貧困、豐盈精神世界的「防護罩」與「復仇」工具。他專注於「故事中的故事」結構，深入閱讀《一千零一夜》最著名的「框架敘事」（frame narrative），即雪赫拉莎德（Scheherazade）透過講故事來延續生命。他也分析此書複雜的角色關係，例如在「阿吉茲與阿吉扎的故事」（前者剛好與阿吉茲同名）之中，他關注阿吉扎的犧牲、忠誠以及阿吉茲的脆弱與背叛，這不僅是情節，更是對人類情感極限的探索。

最後，在與讀者的交流中，他推薦了克羅埃西亞作家馬林科維奇（Ranko Marinkovic）的經典小說《獨眼巨人》（Kiklop）。這部時常被與喬伊斯的《尤利西斯》相比的作品，結構複雜，融合了象徵、諷喻與大量的文學互文（如對《奧德賽》與莎士比亞的引用），書名「獨眼巨人」，象徵正在逼近、會吞噬人類文明的戰爭怪獸。此書具哲學深度，是探討二戰前夕克羅埃西亞首都薩格勒布知識分子的恐懼與焦慮，與阿吉茲致力於推廣深度閱讀的形象高度吻合，是阿吉茲經常向讀者推薦或被拍到正在閱讀的嚴肅作品之一。他最著名的形象是坐在書店門口，旁若無人地沉浸在克羅埃西亞文學的深邃世界裡，而《獨眼巨人》則是克羅埃西亞文學的深邃世界裡最有深度的作品之一。

▋愛書人的幸福不假外求

阿吉茲建立深度閱讀習慣的核心不在於「速度」，而在於「與書共生」。同時，阿吉茲在書店中也建立一個排除數位干擾（關掉手機通訊）的純淨空間，讓大腦進入深層專注。再者，他極度推崇經典與文字的深度，曾表示不喜歡看電影改編版，因爲電影會簡化角色的心理層次。他堅持「只有文字能讓人真正思考」。

阿吉茲在被問及爲什麼把書本攤在無人看守的街頭時，留下了一句傳遍全球的經典迴應：「不懂閱讀的人不會偷書，而懂閱讀的人不是小偷。」他說，「只要我還能讀書，我就很快樂。我不在乎人們是否來買書，因爲我在這兒就像在天堂一樣」。他在閱讀方面還有一些名言，如「只要有兩個枕頭和一本書，就足以感到幸福」、「閱讀，是對貧窮的最大復仇」、「讀一本書，就多活了一個生命」。據說，世界上只有兩件事會讓溫和的阿吉茲生氣，一是書本缺頁，二是書本遭到毀損。

阿吉茲在拉巴特守書半世紀多的歲月裡，摩洛哥的識字情況歷經起伏變化。早年文盲率極高，即使今日全國識字率已提升到約77%，仍有四分之一的人無法閱讀。在這樣的環境中賣書從來就不是容易的事，利潤不是阿吉茲在意的，他曾豪言要工作到「每個人都能讀書爲止」。

阿吉茲每天花六到八小時閱讀，並以「被書堆淹沒」、「在書堆中修行」的獨特書店景觀聞名，摩洛哥首都拉巴特因此被指定爲2026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圖書之都，阿吉茲成爲文化界的風雲人物、愛書人的模範、摩洛哥街頭書海守望者，不是浪得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