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自己看电影(上)

图/李宛澍

卢慧心

许栩说影片都选好了,将档案丢到云端。

罗点开来看,是物流冷链投放的生活短片,主题是快手晚餐,罗正在打造频道,提倡专属女性的生活态度,他也自认对女性取向特别在行,hash tag优雅聪明,hash tag城市场景,hash tag健康美丽。

问题是这两张新面孔,他毫无印象。

第一个年轻女性大概二十岁前半,叫YOYO,穿着粉色的水钻拼贴T恤,她有张圆鼓鼓的脸,厨具相对简单,就在简洁充满IKEA家具的小公寓拍的,女孩做菜时眼神专注,即使正背对镜头忙碌,也很可爱,圆润的胳臂充满少女特有的活力,说明用语浅显易懂,紧张或尴尬时「买尬买尬」地喊个不停,后制上字吐槽的槽点也满有趣的,但市场上不乏这类型的女孩子,到处都有一两个,不咸不淡。而且呢、都没红。

第二个女人,外表上更加符合一般审美观,年龄模糊落在27到37岁之间,白皙纤瘦,穿着无印式的over size罩衫,亚麻色长发绑着马尾,显得好强却又弱不胜衣,影片中自称是茉茉妈。罗现在已经搞清楚,为了方便跟保姆、幼师甚至班级导师沟通,大部分家长们都放弃了自己的姓名而使用自己小孩的名字加上「妈」、「爸」来方便称呼。

同样也是后知后觉,罗在女性频道工作后才发现,原来在人人提著名牌精品的妈妈圈里,许多人会唤丈夫为「老爷」、「户长」,把自己生的孩子称做「公主」、「少爷」、「王子」等等,刚开始还真有穿越的痛觉,免不了冒出现代迷因永恒的质问:我是谁?我在哪?

罗对这两张脸各有意见,他不时弹指停住影片,又神经质地弹开任其继续,这头,茉茉妈正在说明微波加热的过程,比起YOYO的狭小起居间,茉茉妈身居宽敞且带质感的厨房,10分钟晚餐使用了冰箱中的常备菜、冷冻米汉堡、新鲜蔬菜,连场景都很适合置入食品、食器或厨具的广告。突然,茉茉妈极具镜头意识地转身一瞥,那瞬间他穿刺般知悉,她回顾的只是自己架好的手机,而非任何人,没有人正在帮她录影。

「这个包装说一个米汉堡加热只要50秒的,但两个一起,微波一分半喔。五十加五十是一百秒才对吧?」

白痴......他差点没脱口而出,怎么有这么白痴的女人……

「这两个谁选的?」

许栩在旁斯文地提醒他:「罗哥,这两个就是入选者哦。」

「已经决定了?」罗吃了一惊。

「罗哥,你说让我们跟邱姐开会决定的。」许栩嘴上说得公事公办,其实也微微在看他脸色,疫情变化以来,公司分流朝令夕改,罗没办法照他自己的意思把事情全抓在手上。

「无所谓。」

即使有所谓,最后也得听邱总的。

这样好吗?就这两个?

或许挑不出更好的了,罗知道公司的合约也很苛刻,只能吸引有依赖心、或格局尚小的新人,甚至素人。而且这才是第一期,签下两个安全牌试试水温吧?罗调整了一下心态,又问,「什么时候签约?」

「可能算是签了……吧。」

许栩说,法务约今天上午签约,现在都快中午了。

既然都这样了,罗长叹一口气,干脆盖上萤幕,领许栩去吃饭。

「是这些人真的都很笨还是怎样?」罗在餐厅问。

「是真的很笨。」许栩一笑,「有支影片里她把物色说成目色,我以为是口误,没想到她上字还是写目色,双目失明的目哦。无A无+。」

罗摸索手机来查一下无A无+的意思,嘴上虚问:「你说哪个她?」

「那个YOYO啊!悲哀啊,欠目色。」

「另一个好像也很......奇葩?」

「哪有,至少她比我妈聪明多了。我妈才五十,手机平板什么都要我教。」

奔五的罗咸甜交错了一下,心想,这么优秀的青年,原来是许妈妈教育成功的结果。许栩在部队锅里敲开了一只鸡蛋,小心地用筷子在锅里挟,一百八、九十的身高,破百的体重,在他手里什么都精致可爱,扮家家酒一样,当他从怀里掏出手机,一边端详一边说;「大会议室被贵妇下午茶占走了。」的时候,简直就像大白兔掏出怀表。

罗随意哦了一声说,「也好,录音跟录影比较方便。」

公司定期招待这些流量还没冲高但已经有些潜能的网购团主开分享茶会,也观察趋势,同事暱称为贵妇下午茶。从创业起就碰上三年疫情,公司的弹性跟韧性没得比,几个会搞事又灵活的年轻业务跟行政企划很活,徐总最喜欢说他们「网感」好,抓紧了与自媒体网红签约行销,逐步支起零碎消费汇成的密网。

反倒从大型广告代理商出来的罗,对打造频道跟流量很茫然,花钱调研也调不出所以然。但罗口口声声都跟徐总说,跟网红合作是一回事,我们自己手上一定要能培植人才,一定要能把流量抓在手里,我们才是看得见潮流跟风向的舵手,不能去追突发的、没有脉络的现象。

他仍然撒钱跟那些从老媒体里退出来的广编记者吃饭,送礼,走传统公关路线,那些高奢品牌的公关,整年度高来高去,他们是将时兴的糕点节礼花款年菜炒起来的原动力,疫情把冷链跟冷冻食品的地位擡高,跟气炸锅一起改变了所有人的饮食习惯。

「其实发稿给网美轻松多了,不必捧着媒体记者还要招待媒体团,累死。」罗照例在车阵里碎念。「你不是说,网美网帅十个有九个不专业,会失控。」

罗打了方向灯准备转弯,「那是暂时,反正专业的就会变成网红,把其他人盖掉,层级不同。」

不管是网红还是网美,其实最方便的就是他们自己带来的特定客层,每一批团购内容甚至折扣跟赠品都大同小异,只是锁定的客源不同而已。

流量多代表他们能把某股矿脉挖得很深,但未必挖得广。每个人都自以为活在无限广大的世界里,错了!一个人能触及的天地、以及能被他人触及的机会都很狭窄,就像人工养殖的鱼一样,温度一出变化、一旦波动就会死,讽刺的是,每条鱼还对鱼缸外发生的一切指指点点;自身难保时却看也看不见,所以流量的密码就在……

罗发觉自己是在把公司里发生过太多次的对话,透过他再度重播,便握着方向盘没说下去,女朋友──登记以来他还不太习惯有妻这个人──这个人现在抱着保温瓶昏昏欲睡,连夜班时她总要补眠,车程中常常是半睡半醒。

妻在医院侧门停车场下车,罗原本要直接进公司,但是才绕出医院不远,发现圆环附近竟有路边车位,这一带停车场计时动辄八十块起跳,平日视如珍宝的车位竟空着,他想都没想,就把车停好了,打算一个人去吃饭店附的早午餐。

因为疫情,结果除了妻,每一任女友都跟他来过这里,以现在的眼光看,这个地方太正式又太怀旧了,装潢是原木为主,深色的厚地毯将谈笑声跟流泻的爵士乐托起,开盖三角钢琴伫立在乐池中。

他在三角钢琴与花园窗景之间点了早午餐,侍者消失后又很快替他端来饮料与餐具。罗才注意到有个穿淡色细肩带长裙的女人恰好在钢琴另一侧落座,可以从掀起的琴盖间直视着他们用餐的侧影。

女人垂着眼睛吃东西,为了唇妆,每回将银叉送往嘴边,就得噘一次红唇,男人则是了无生气地盯着手机,把食物凑到嘴边,鲤鱼吞饵的吃法,罗觉得满有意思的,没事就瞥眼看他们两人的动静,自己倒把手机搁在一旁,台面上只有紊乱的薯条与越切越少的牛排。

那男的拿了卷在桌上的帐单去结帐,罗自然擡起头去看,与女子恰好正眼相对,她原本噘着嘴,正要将一勺优格送进嘴里,跟罗对眼半晌,女子将眼睛瞇了瞇,继续把优格往嘴里填,罗反而被她看得移不开眼睛,任凭被读取。

那男的回来取走外衣跟手提包,就走了。

雄性真的很可悲,这种时候,将天时地利人和加减乘除都只有一个损字的时候,仍想做些发狠或发作的事,罗就在这发作当头,悄悄移坐到那女的身边,而那女的只是拈起一片胡萝卜,没有要走的意思。「我看过妳拍的影片,就那个,快手晚餐的系列。」罗没解释更多,像任何认出名人的路人,搭讪起来。

「你喜欢我?」

「喜欢。」

二十几年前,罗喜欢上一个朋友的女朋友,他没有逃也没有追,只是心里有很多风吹草动,他照样交了女朋友,相处愉快,愉快到他猜想过,说不定他女朋友心里也有个风吹草动的对象。

过了两年,听说那个朋友竟跟女友分手了,他人生首次尝到失恋之苦,那时他已经大三了,女友想出国又想考研究所,他沉迷社团活动,交际很多,书嘛,宁愿她光是妆点一下气质就好,何必当真?没想到女友能装,真用功起来,他觉得无趣极了,然后连假独自回到老家,所谓失恋,不就是开始表演消沉吗?

求之而不得最苦,其实还真没有求,但一直都是不得。

爸妈说小弟在准备资格考,叫他帮忙,他说好,其实嘛,他一直支使弟弟去买啤酒回来陪他喝。

「烂人。」

分手时女朋友锐声骂他,要是声线会掐人,他已经被掐死。

「你明知我要考试了!」

他没道歉,松了一口气,不必再说对不起了。好极了。

二十岁,从「女友」这个牢跑出来,很想知道自己几两重,从此他情感的指针一直颤动,摆荡不定,他也看见了好多事,看见自己的感情流向与脉冲。

感情关系与工作步步跟进,猎头仲介很喜欢他,常常替他找新的下家,一家换过一家,合约还未走完,又可以跑一轮面试去探水深,换职场时身边的人也就自然换了一轮,记恨他的人很多,将他引为知己的也很多,不知是因各任工作还是与各任情人的相吸相斥,有推有送,一言以蔽之:「有的来讨债,有的来报恩。」

2019年他离开待惯的大公司,与前主管徐总合伙,徐的丈夫找来金流,他负责创业。2020年初,他在东京的居酒屋认识了几个台湾女孩,他特别喜欢跟一群女孩相处,觉得自己与每个女孩都有火花,尤其喜欢其中一个麻醉师,巧的是只有他跟她同班机回台湾,地勤建议他们戴口罩上飞机,他们都没碰过这种事,当时她说:「幸好我们是一起的。」然后信赖地看了他一眼,真的没碰过这种事,他更喜欢她了,疫情漫漫无期,这分喜欢好容易天长地久,于是登记结婚。

我们都是童话中的豌豆,四兄弟住在同一个豆荚里却各自对未来许下了四个不同的愿望,结果被小男孩的弹弓弹射四处,有的被车轮碾成粉末,有的落到鸽肚。好了,讲完了,这就是流量密码,不同的机遇见到不同的世面,而且会死死抱着这小小的世界,拚命说服自己要加入这个世界,而且要创造这个世界的恒定──所以,我们绝不能以为广告只下在某些地方就够了。

有些人以为自己能招徕关注 ,其实他们只是涟漪的一环,是谁来拨动涟漪……啊,或是雨。

原来是她的指甲在枕头的缝线上刮着,绷绷作响。

罗环抱她纤瘦的双肩,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还以为是雨声。」(待续)

个人简历

笔名车车,彰化员林人,现为影视编剧、日语译者。已出版短篇小说集《安静肥满》、《爱ai》。与友人油君、乔治共同经营Podcast《不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