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支持臺獨的？

▲川習會後幾天，很多變化的輪廓看起來更清晰，包括川普政府對臺獨的立場現在到底爲何？川普自己提到已經與習近平論及對臺軍售，又提到這個軍售可以是美國對中談判的籌碼。此例一開立即引起臺灣各界緊張。（圖／達志影像／美聯社）

●邱師儀／東海政治系教授

川習會後幾天，很多變化的輪廓看起來更清晰，包括川普政府對臺獨的立場現在到底爲何？川普自己提到已經與習近平論及對臺軍售，又提到這個軍售可以是美國對中談判的籌碼。此例一開立即引起臺灣各界緊張，接着就是美國官員出來幫川普緩頰，除了魯比歐在訪中期間接受NBC專訪強調美國對臺政策不變；5月18日貿易代表葛里爾也出面說美國對臺政策無改變，雖然他也說過去美國總統包括歐巴馬與小布希也有暫停軍售的先例。然後共和黨的衆院國會議長強生也聲明中國不應併吞臺灣，美國國會是採取這個立場。這些說法都嘗試把川習會談臺灣軍購的事實嘗試拉回紅線內。

最新的發展是美國駐中大使龐德偉(David Perdue)出面說，美國「不支持」臺灣獨立。14日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辦的川習會，龐德偉就坐在川普右邊，他全程參與，他說川普對習近平表明，美方對臺政策不變。所以這裡美國不支持臺灣獨立又被提了一次。

因此，川普未退讓，變成讓美國「反對」臺獨，但美國「不支持」臺獨這個官方說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華府正式、清楚地使用「不支持臺獨(do not support Taiwan independence)」這個措辭，最早是在Bill Clinton政府後期，而且是逐步成形的。

關鍵時間點其實有兩個：

一、最早公開成形：1997年國務院發言人魯賓(James Rubin)

最早明確官方公開表述之一，是 1997年10月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訪美后，美國國務院發言人魯賓在記者會上的說法：“We don’t support Taiwan independence.”

這段後來被視爲「三不(Three No’s)」的雛形。 當時大致內容是：

1. 不支持臺灣獨立

2. 不支持「一中一臺」或「兩個中國」

3. 不支持臺灣加入需要國家資格的國際組織

也就是說1997 年其實是第一次比較明確制度化地講出「美國不支持臺獨」，但當時還是國務院層級。

但真正讓整個臺灣與美國國會震撼的，是1998年6月柯林頓訪中時，在上海公開親講出：“We don’t support independence for Taiwan…”。也就是著名的：

「Three No ‘s（三不政策）」完整版本包括：

1. 不支持臺灣獨立

2. 不支持「兩個中國」

3. 不支持「一中一臺」

4. 不支持臺灣加入以國家資格爲前提的國際組織

而這是第一次由「美國總統本人」在中國土地上公開說出「不支持臺灣獨立」。

又爲何1998年如此敏感？

因爲在此之前，美國的立場是「美國持一中政策」、「美國不承認臺灣是主權國家」與「美國不與臺灣建交」。即使如此，美國長期刻意避免直接講「不支持臺獨」。原因很簡單，因爲這樣講太接近北京的政治語言。因此1998 年柯林頓講出來後，美國國會與保守派對他批評很大，認爲美國似乎把北京的「反獨」立場正式納入美國政策。

當時The Heritage Foundation甚至直接批評「這原本一直是北京的政策，不是華府的政策。」但要注意一點：華府一直避免使用「反對臺獨(oppose Taiwan independence)」，事實上「不支持」≠「反對」。這在外交語言中差很多。

「不支持臺獨」意思比較接近「美國不鼓勵」、「美國不背書」、「美國不主動推動」。但不代表美國要阻止臺灣獨立。這裡保留很多戰略模糊空間。

但如果華府是講「反對臺獨」(oppose Taiwan independence)，這就完全不同。這代表「美國認爲臺獨本身是錯的」、「美國會阻止」與「美國站在北京那邊反對」，而這就是北京一直想逼華府講的話，但美國曆屆政府幾乎都避免公開使用。

如果從這個標準來看，雖然川普的官員一直出來幫他「擦屁股」，把川習會後美國的立場就是停留在美國不支持臺獨這條線上，但事實上你聽川習會後川普在空軍一號回程與接受福斯電視臺專訪當中，他說他不要因爲臺獨引發臺海戰爭，讓美軍飛9500英哩去打這一場戰爭。

川普的用字遣詞很難讓人去凹成他對臺友善，你可以聽出他極有可能就是站在北京這裡一起「反對」臺獨，而不只是「不支持」臺獨。因爲他不想要美軍因爲臺灣有些人想要獨立而捲入一場很遠地點的戰爭。

事實上在福斯的訪談中，記者提出在川習會後臺灣人是否更感到更安全或不安全的問題，川普回答neutral。也就是中性，不會更安全或更不安全。川普如果絲毫有想要臺灣人感到美國是盟友的話，他大可回答更安全。

更有甚者，川普在不同訪談上下文聽起來都比不支持臺獨更甚的態度，甚至放 在他可能批也可能不批接下來140億對臺軍售的框架下來談。雖然筆者認爲臺灣在第一島鏈與晶片的地位上都太重要了，就算川普不想批，川普官員、參衆議院、美國民意、美國企業等可能都會有強烈意見，因此他頂多就只能延宕，而且光是延宕都已經茲事體大了，最後川普TACO應該還是會批准。

另一個問題是：如果美國不支持臺獨是從柯林頓政府時期開始，那除了川普2.0這一次，之前的拜登、川普1.0、歐巴馬、小布希等是否也都由總統本人或者政府官員說過美國不支持臺獨？

答案是有的，其實從1998年柯林頓之後，「不支持臺獨」幾乎成爲美國行政部門的固定政策語言。只是不同總統時期，有時講得很頻繁，有時故意淡化，有時甚至暫時刪掉，但大致都沒有正式放棄

而且很重要的是，美國曆屆政府幾乎都刻意維持「不支持臺獨」，但避免升級成「反對臺獨」，我們按照不同政府來看：

一、小布希政府：其實講很多次

很多臺灣人以爲小布希最挺臺，就不會講「不支持臺獨」。其實小布希政府反而是「不支持臺獨」使用很頻繁的時期。尤其在2002–2005年陳水扁後期，當時華府擔心公投、制憲、一邊一國與正名運動會把美國拖入臺海危機。因此小布希政府多次公開講「不支持臺獨」。最著名的就是2003年12月，溫家寶訪問白宮時，小布希公開表示：美國反對任何一方單方面改變現狀，美國「不支持臺獨」。這在當時對臺北震撼之大。

2002年在陳水扁提出「一邊一國」後，白宮國安會即迴應“we do not support Taiwan independence”。當時是小布希政府很重要的正式政策訊號。

二、歐巴馬政府：低調但持續

歐巴馬時代比較不像小布希那麼公開警告臺灣。因爲當時馬英九執政，兩岸關係和緩，同時來自華府的壓力較小，因此「不支持臺獨」較少高調出現，但仍是官方固定語言。通常：國務院、國安會、AIT會例行性重申。尤其在：對臺軍售階段、蔡英文2012年競選與南海與美中摩擦的背景下，都有持續使用。

三、川普第一任(2017–2021)：矛盾感最強

川普本人曾與蔡英文通話，也曾質疑「一中政策」，當時對中更是強硬，所以當時很多人以爲川普政府放棄「不支持臺獨」。其實沒有。關鍵轉折在2017年2月川普與習近平通電話後，白宮正式說：Trump agreed to honor the “One China Policy.” 之後國務院仍持續保留“we do not support Taiwan independence”的措辭。

但川普政府後期開始「模糊化」。尤其在Pompeo、Alex Azar、Keith Krach的政策下，臺美關係大幅升級。華府內部開始有鷹派認爲一直講「不支持臺獨」其實是在替北京服務。因此川普第一任後期，這句話出現頻率下降，但沒有正式取消。

四、拜登政府：講得非常頻繁

這其實很多臺派會忽略，拜登政府非常常講“We do not support Taiwan independence.” 尤其在2022年裴洛西訪臺北京軍演後，白宮爲了降溫，John Kirby幾乎天天講美國不支持臺獨。更有趣的是2022年國務院網站曾短暫刪除：“we do not support Taiwan independence”，結果北京大怒。

後來拜登政府一個月內又加回去。2023年拜習會時，習近平要求美國把“do not support Taiwan independence”升級成“oppose Taiwan independence”，但遭到拜登拒絕。這代表着即使拜登政府常講「不支持臺獨」，仍不願正式站到北京「反獨」立場。

五、川普第二任（2025–至今）：出現重大變化

這次反而是很有歷史意義的。因爲2025年2月，川普第二任國務院官網：首次刪除“we do not support Taiwan independence”。北京立刻抗議。

因此現在出現一個很微妙情況，川普政府內部其實有兩條線：第一條是傳統建制派，像駐中大使與國務院官員，仍沿用「不支持臺獨」。但第二條是MAGA鷹派／印太鷹派開始認爲這句話沒必要一直講，所以纔會出現官網刪除、對臺措辭更友善或者不再主動重申的現象。

總結來說，你現在看到駐中大使龐德偉(David Perdue)重新講we do not support Taiwan independence，這代表着川普政府現在可能正在重新對北京「交代」一部分傳統一中政策語言，但目前仍未跨到“oppose Taiwan independence”。

▼駐中大使龐德偉(David Perdue)重新講we do not support Taiwan independence，這代表着川普政府現在可能正在重新對北京「交代」一部分傳統一中政策語言，但目前仍未跨到“oppose Taiwan independence”。（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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