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們的島嶼有魔鬼嗎?
夏曼.藍波安返鄉迴應大海召喚,重新「學做達悟人」。(目宿媒體提供)
夏曼.藍波安父子啓動拼板舟旅程,以行動承載部落記憶與海洋智慧。(目宿媒體提供)
文學紀錄片《大海浮夢》以夏曼.藍波安爲主角。(目宿媒體提供)
夏曼.藍波安與兒子踏入山林,以造舟技藝延續三代傳承。(目宿媒體提供)
我認識夏曼.藍波安不算很久,每次見面或相聚,總是感覺到他外表顯得謙遜的內裡,有一個堅強也碩大的主體,魂魄一樣地漂浮來去。這個主體是一個有着高度自尊與自重的生命靈魂,一個以目光清晰凝視着宇宙的脈動,內心懷抱着崇敬與感恩的心緒,同時帶着些許浪漫主義的獨行意志,在終於躑躅過現代性的鋪地炭火後,決定返回生養自己的地方,回頭省思生命意義何在的勇敢靈魂。
我們偶爾會相約在熱炒店喝啤酒,交換着一些流暢如雲的話語,斷續聽他說起有人正在拍攝他的紀錄片,也聽他說着和兒子正進行的造舟計劃。他試圖清淡的帶過去,我卻感覺得到某種伴隨不去的深沉意涵,像是他已然從那個幻想着必要雲遊四海的強壯男人,逐漸轉身思慮起如何能爲生命畫下一個完整圓圈,因爲這正是銜接他與達悟人家族、蘭嶼,以及無際太平洋的生命臍帶。
然後,聽說影片拍好了,片名引用了他的書名《大海浮夢》。
首映那夜,我坐在夏曼.藍波安旁邊,另一側是他最鍾愛的兩個女兒,製作團隊蓄意不讓他先看到影片內容,有些想安排驚喜與意外的意味。夏曼全程專注看着影片,彷彿正看着關於別人的陌生紀錄片,偶爾靠過來和我低語幾句,譬如他看到父親與年輕的自己竟然出現在老舊的黑白影片一起造舟,父親無法回答拍攝者的漢語問話,他在其間扮演翻譯的中介者,會輕輕驚呼着:「他們怎麼有這些影像啊!」
而當他筆下的老海人洛馬比克出現時,我似乎感覺到他身體的忽然悸動,這是他依舊深愛着的那些達悟族「遊蕩者」與「邊緣人」。夏曼親眼觀看着這些本是可敬優美的生命靈魂,卻如何在達悟族人集體被教育成「文明人」的過程裡,無因地就被時代無情碾踏與羞辱過去,這是他一生不斷思索的生命困惑所在。
是的,夏曼.藍波安自幼年起,就確認自己要成爲一個有尊嚴的「文明人」,然而這個強大的目標,也隱隱暗示着他必須與自身的「野蠻人」印記,做出無情決裂的必然態度。也就是說,他必須鄙棄自身所從出的文明,並積極地將他人所賦予的文明標誌,迅速地裝扮上身。
夏曼.藍波安的人生所以艱苦掙扎,正就是這樣不斷擺盪的反覆驗證過程。
然而,影片出乎我意料外的平靜與優美,導演選擇從側面紀錄着夏曼.藍波安與兒子造舟的過程,沒有太多的言談與理性剖析,反而不斷帶引我們閱讀他書寫的文字片段,交織着平淡真實的此刻生活,以及懷抱有如使命承傳的父子造舟過程,並時時對照逐漸逝去達悟文明的點滴過往影像,幾乎是連串無聲也寂靜的哀嘆。
影片最後以近乎詩意的敘述,無憂無喜地緩緩結束,我轉臉去看夏曼.藍波安的表情,試圖閱讀出什麼情緒與訊息。我問他:「你喜歡嗎?」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就說:「怎麼這麼短呢?」我告訴他影片其實完全不短,我們覺得怎麼就倏忽而逝,恰恰證明了這影片的美好與真實,夏曼同意的點着頭。
我十分喜歡這影片,也能感受到導演選擇以父子造舟作爲敘事主脈絡的用心,就是捨棄了對於夏曼.藍波安在生命歷程裡,其實更能勾引他者情緒共鳴的身心曲折捕捉,反而用一種海洋般的壯闊與包容,輕快地掠過去這樣波瀾的一切,就單純地訴說着從第一日的父子上山伐木,到五百多日後下水儀式的同歡,也見證兩個父子的合作,與一個文明的承傳,可以是如此的簡單與不容易。
夏曼.藍波安在影片中的身影令人難忘,他像那個獨力扛起即將滾落山谷巨石的男孩,不忮不求地傳達出他對達悟文明或將受難的擔憂,也藉此指出來更大的問題,即是人類在現代性盲目追逐的過程,如何地殘害着自身與他者,卻渾然沒有自覺的事實。
這樣的省思,其實早就是現代文學不可避免的核心議題,也是關於所謂的「文明人」,如何理所當然地教化着「野蠻人」的慘痛歷史。而且,不管是從一個世紀前康拉德的《黑暗之心》,到當代柯慈的《等待野蠻人》或是《恥辱》等小說裡,對於這樣高舉着現代文明的名號,卻不斷壓迫及摧毀其他既有文明的作爲,已然是文學創作者不可迴避的良心審視處。
夏曼.藍波安以他的文學書寫以及身體實踐,長期地一肩挑起漢語文化裡相對缺乏的省思,尤其他必須使用相對強勢也不熟悉的他族語言,來敘述自身文化近乎失語的被壓迫狀態,其中交織的複雜與矛盾,必然更是難於與外人道的艱辛不易。
這也是夏曼.藍波安最後決定離開不身屬的文化與社會環境,回返到自己真正的家鄉,並攜手兒子承傳起達悟文明裡,具有高度象徵意義的造舟過程。影片也以仿似不經意的鏡頭,看過去那些揚棄了傳統的木舟,選擇以現代船艇去捕捉到大量魚獲的人,隱約對照着夏曼.藍波安某種無言的感嘆與唏噓。
不知爲何地,我會想起來聖經的浪子回家隱喻,夏曼.藍波安自然是那個浪子,他的離家與返家同樣引人深思。而他們父子三代接續伐木造舟的故事,更讓我想到另一則諾亞方舟的啓示,都同樣承載着面對即將襲來的大洪水,文明是否得以延續的使命與責任。
《大海浮夢》有許多文句的引用,都能打動我的心思,其中引自《大海之眼》的幾句對話,尤其讓我過目後深深不安:
「媽媽,真的有魔鬼嗎?在我們的島嶼。」
「當然有。齊格瓦。」
「你曾經看過魔鬼嗎?媽媽。」
「你就把它放在心裡休息。」 (夏曼.藍波安文學紀錄片《大海浮夢》於2026年1月9日起全臺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