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副小品】林佳樺/電話鈴響
上學期末一連幾天,我的手機電話鈴聲在桌上嗡嗡作響,如一隻黏板上撲撲拍翅的蠅,來電顯示某學生家長。我在接與不接之間猶疑。在此之前,總覺得講電話比傳訊來得快速方便,因爲擔任班導時,在班羣LINE裡叮嚀重要事項,多數學生總是在訊息的海里潛水,只偶爾一、兩人擡頭換氣。電話往來是沒辦法沉默個老半天。
那位家長來電,是因爲兒子學期成績不及格,父母或求情或威脅。我堅持立場,重申「對其他學生不公」,彷彿誦讀什麼咒語。對方強調教育不能一味講求公平,應該要照顧個別需求。我詞窮又不想妥協,不知如何迴應,但掛電話是一種暴力,當下只能沉默,沉默讓空氣變得稀薄,手機握起來沉重如鐵。
於是同組號碼一再來電,我盯著名字如盯視一枚未爆彈,只能任由鈴聲響着。嚥了咽口水,將手機面朝下,讓震動悶在桌面,彷彿把一個溺水者的頭按進水裡。我的胃泛起陣陣罪惡感,電話應該要接的,但接聽鍵像一道懸崖,按下去就是深淵。傳訊這方式優雅多了。
訊息的傳與回可以有時差,有緩衝,能夠刪減修飾編輯,如同烹飪時謹慎備妥食材,即使上菜了,都還能微調味道。回覆語音訊息也並非同步,允許倒帶重聽,思考清楚再回應,一切從從容容。電話不一樣,連起兩端的通道是沒有劇本、來不及深思的即時互動,赤裸而直接,一旦接通便得上臺,即興演出時稍有不慎,便有失控的風險,擔心一來一往的對話會漏接了對方潑灑的情緒。曾看過羽球、乒乓的對打,一方頻頻漏接,另一方是不耐地皺眉。
我的好友小君,手機永遠靜音,連媽媽來電也不例外。有次約小君晚餐,她的手機震動好久,看了一眼又放入包包,若無其事繼續用餐。
「我媽。」她說,低頭喝口飲料,「講的內容都是那些,傳訊息就可以了。」
發現類似小君這樣讓手機震動或鈴響久久的人不少,避接電話是爲了「避險」。心理學家埃琳娜.圖洛尼(Elena Touroni)博士說,打電話更加赤裸。相當認同這句話,通話是把耳朵貼近對方的嘴邊,聽得到彼此呼吸的節奏、沉默的長度、語氣裡的猶豫,需要更高水準的溝通技巧;而傳訊息好似隔着玻璃窗打招呼,想好了臺詞,再開窗示意,有着安全的距離,即使文字訊息的騷擾讓人心煩,但封鎖後,對方的傳訊便如同手掌擊在牆上,反彈回去。
以前我很熱中講電話,小小的圓形話筒如貝殼,將耳朵貼在上頭聽着潮汐。出社會前,手機尚未誕生,打電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小小的話筒是辦正事、聊八卦、聯繫感情的媒介,家裡手足三人經常與父母爭搶電話。爸媽總是告誡:電話要錢,長話短說。偶爾接到大姨在美國的越洋來電,全家興奮圍坐,靜聽大人交談,他們每句話的時間都錙銖必較,在八○年代美國與臺灣的通話費率是一分鐘兩美元,在一碗陽春麪不到二十元的年代,媽媽說越洋電話裡,每說一個字都在燒錢。
大學時,宿舍每層樓只有兩支公共電話,人潮蜿蜒排開,彷彿電話線的延伸。我皮夾裡躺着幾張電話卡,插卡撥號時,記掛的前十名的電話是刻在心底。
出社會後我有了第一支手機諾基亞6150,因爲耐摔且電力持久,被譽爲機中之皇,功能是通話及收發簡訊。我把經常聯絡者的電話設成快速鍵,只需按一個鈕便能串起兩端。當時手機通話費用昂貴,爸媽看到帳單便皺眉。我剛教書時,智慧型手機還沒有問世,室內與手機通話必須計價,因此家長們來電很少枝蔓,幾乎直奔重點;如果無法長話短說,再另約面談時地。
有了LINE免費通話之後,方知免費的最貴,有些來電者將話題鋪成老長老長的路,渾然沒有察覺時間流逝。也不知從何時開始,電話響鈴不純粹是呼叫,似乎多了追趕。
那天下午手機又響,螢幕亮起的名字是那位家長,鈴聲很久之後才斷掉。我吸口氣,過了一下點進家長的LINE對話框,開始打字:「不好意思,剛剛在開車。關於孩子的分數,我還是要顧慮到公平原則。」這串訊息反覆刪修,指甲在桌上答答答地輕叩,好幾分鐘後才按下傳送。不久對方回訊:「我再請教主任。謝謝老師。」
我的指甲再度在桌上持續地敲着,恍惚間,彷彿是電話撥通時那長長的、等待的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