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聯

圖/鄧博仁

家門面向室內的那面,貼了一幅春聯。描着梵天花的正紅底紙上,燙金印着「知福幸福」四個大字,法鼓山與聖嚴法師的落款,各自傍在兩旁。近處端詳有些不平整的痕跡,但遠遠望去紅是紅、金是金,彷彿是年初才新貼上去的,看不出它少說有十年以上了。

會這麼說,那是因爲我與K成家十年,而春聯卻在這個家存在前,就已經出現了。決定結婚並且搬到臺中那時,莫名好運的以斡旋第一順位,在衆多競爭者中買下了兩人的第一個家。七樓的三房兩廳的格局,雖不算高樓層,但拜周圍盡是透天厝所賜,一開門就能透過落地窗及陽臺,收攬進老城區的天際線。「啊!」開門進入的水電師傅沒有出聲,但我能感覺到讚美,因爲光影落在臉上時,他們總是稍稍停頓了幾分之一秒。

房子沒有什麼裝潢,倒是有些建屋階段就客變的格局,以及因考量風水砌出來的木作白牆。我們打算能省則省,冷氣、廚竈、熱水器、老派的花朵造型吊頂燈通通沿用,奇怪的風水牆拆掉或者鋸短,在客廳釘整牆的書櫃,重上一次百合白水泥漆,裝了風琴拉簾,網購傢俱和家電,算是整頓完畢,可以入住。

在那時,大門外的「光明遠大」及大門內的「知福幸福」兩幅法鼓山春聯就已經牢牢貼着了。不知道前任屋主,是不是發現自己黏得太緊,撕掉會留下痕跡,還是基於一種分享的心情,把它們留了下來。只知道,簽約那天他們夫妻與父母全家出動,臉還有些臭。

「要不是我兒子糊塗,算錯坪數又已經登上網,這價錢纔不賣呢!」「是是是,非常感謝您!」K下意識的雙手合十,向眼前的兩老點頭示意,他太喜歡這房子,表情相當慎重。老人家卻像突然發現寶物一樣:「誒,看你手做這個動作,也是信佛嗎?」「還好啦,但是我老婆常常去參加法鼓山的活動!」K靈光一閃的秒答,讓我這隻跟着研究所學弟參加過幾回活動的路人,忽然成了法鼓山虔誠信徒。

「哎呀,原來一切都是佛祖的安排!那就是應該要賣給你。」厚重烏雲層透出的陽光,溫暖和煦。如果佛祖知道了,應該也會原諒我們的妄語吧?我無從反駁,聖光中默默懺悔祈求。這場不情願的交易,急轉爲緣分的教友相遇。那一天,我們不只順利有了家,還帶回好幾本老先生特別緻贈的聖嚴法師著作。

年年北返過春節的日子,高鐵一般咻的過了,舊春聯也就一直沒有換新,陪我們過了八年。前年底,原以爲要在臺中終老的我們,卻搬回了北部。即將入住的新成屋,在有限的預算裡挑來撿去,落在新北環狀線名爲「幸福」的那站旁,格局居然還和臺中的房子高度相似。從七樓換到八樓,少了可以睥睨周邊的陽臺,陽光照進來的時間也變少了,但至少窗前還有一方小小綠綠的公園。就連新家佈置也是延續舊家一切從簡的風格,不做天花板讓消防管線就直接裸露,美其名爲讓空間挑高的工業風,建商送的吊隱式冷氣,也懶得隱藏了,直接吊在角落的天花板上。

搬家時,K說想把「知福幸福」的春聯帶來這個幸福站旁的新家,我才發現它黏得有多牢。我拿吹風機烘,拿小刀輕輕刮,老掉的雙面膠卻格外頑固,撕了春聯就得脫層紙皮。我還上網搜,看看有沒有藏家出清,祈求這或者其實是法鼓山的年年出品長銷款。

我才知道,門外面的「光明遠大」是二○一六年的版本,門裡面的「知福幸福」則是二○一一年的版本,兩幅有數年的間隔。法鼓山以「知福幸福」爲主題的那年,或許是前屋主夫妻入住的第一個新年吧?這幅春聯是一開始就貼在室內的嗎?或基於什麼原因他們沒有將它隨新歲汰換,而是慎重將其移到室內,與之日日對望呢?會不會,這已經是此幅春聯的第三次搬家了?打包期間,小小謎團的推理,填補了忙亂的間隙。

我們終究把「光明遠大」留給下一任屋主,將「知福幸福」和舊傢俬們一起帶走。四個大金字落座新家,我們知福了嗎?捲成小棒的紅紙攤開,舊膠處少了一些厚度,又添了一些消不掉的紙痕,就像兩人眼角的細紋。北方纔有的深冬裡,看着眼前摳摳搜搜的幸福,我與K與期待着爲門口貼上新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