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說些家裡的壞話】吳曉樂/父仇者
父仇者。圖/喜花如
母親自小受盡父輩的痛打與利用,影響她日後感情的取捨,簡言之,她要找的是「完全不像自己爸爸的人」。她習慣默默觀察身旁男人對於小動物、服務生的態度,這些不好還手還口的身影,往往是暴力的絕佳顯影劑。
我的父親有仁慈的一面,時常可見陌生的貓狗自然地親膩他,以弧狀的腦殼磨蹭父親手背,在他的腳邊流連不去。父親對於服務生的態度更是客氣得沒話說。不過,最終讓母親下定決心要與父親成婚,大概是父親的許諾,他還是個小男孩時,也受夠了上一代的毒打。他誓言日後若有幸爲人夫、爲人父,絕不對妻小動粗。母親想,都是從絕境背過身子的人,似乎能一起走眼前的路。
寄寓瘋狂基因的父系家族史
父親照顧我的方式,就是一個證明。我的誕生,是個著名的災難,母親每回憶述,仍餘悸猶存,漫無止境的陣痛,最終還是免不了往肚皮割上一刀。但跟後續的日子相比,剖腹只是小事。
以現在的用語來說,我是所謂的高敏感人格,微細的動靜聲響、溫度變化都能將我自沉睡中驚醒,放聲大哭。母親不得不抱起我,模仿羊水環境地前後搖晃,向我輕聲細語地說話,也因爲她這樣,傷疤又泌出組織液。父親向來受睡眠障礙所苦,照理說,我碎細的哭嚷必然招致他的不耐,但母親很篤定地說,我的父親幾乎不曾棄嫌過我。他們夫妻倆時常在三更半夜裡,拎起鑰匙,發動引擎,漫無目的地在城市裡穿梭,只因爲他們發現我在行進的車上,能稍微鎮定、進入安睡。副駕駛座的母親也歪頭睡去,父親獨自清醒,握着方向盤前行,以延長我跟母親這樣靜謐無傷的時刻。
這是我雖然在場,但也幾乎不在場的美好光景。我無從記憶,等同不曾發生。只是我偶爾會想,若刪除這段插曲,母親說不定已然放棄父親。攤開我父系的家族史,很難不質疑瘋狂的成分必然寄寓於其中一段雙股螺旋之中。我的阿公,大伯,父親,都曾妄圖追隨經濟起飛的趨勢,就像嘗試硬握住一隻巨鳥的腳脖子,渴望讓這隻巨鳥把自己帶上青天。然而,他們徒有冒險的精神,卻欠乏判讀整體經濟的細膩心眼,終究在途中因力竭而墜落。
來得及逃離深淵的阿姆
兒時曾前往大伯的工廠,機械高速運作的聲音刺痛耳膜,金屬受熱的豔臭溜進鼻腔,很奇怪,明明一切都在軌道上,卻透露着寂寥。
大伯的妻子,我應該喊「阿姆」的女人,小獸般警覺,遠着一段距離,注視着我們的來訪,冰冷、靜默。我從她疏離的反應,隱約感受到她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
後來,她果然與大伯斷絕了婚姻關係。母親說,大伯的生意始終在空轉,貨一箱一箱堆着、銷不出去,週轉失靈,然後……接下來的敘事我已然過分熟悉,阿姆離開的不僅是窮困,更是膽戰心驚、不知何時要捱揍的生活。我很慶幸她還來得及。
失敗後日漸刻薄的父親
父親沒有繼承那樣的路線,即使幾年後他在事業上也遭逢極其慘烈的背叛,賠上了全數的家當,被逼到危崖,他也沒有動過傷害我們的心思。直到現在,讀到一家之主投資失利,輕則毆傷家人,重則拉扯全家赴死的新聞,我總不免惘惘升起物傷其類的感受。
但,失敗的殘毒以另一種形式滲入父親的骨頭,他從此成了一個善於嘲諷的人,一旦他人不慎露出日子的傷口、父親就不留情面地深挖,彷彿急着證明,每個人終其一生不免俗地會鑄下一到兩個大錯,像他那樣一時腦昏、把生計都賠進去的慘況也不是孤例。久而久之,親友先後疏了聯繫。父親檢查的對象轉向枕邊人,母親若有哪件事置辦得不夠嚴謹,父親就是一頓冗長的數落。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不願承認眼前這個刻薄至斯的人,是我原來作風爽利的父親。
二十幾歲時,漫遊情場的朋友分享一觀察,寧願遇到爛到無可救藥的壞男人,也不要談到那種一蹶不振但偶有佳作的對象。她說前者妳當下會摔很重哭好慘,但妳也會知道該滾得滾,早早認輸了結;後者妳其實也在犧牲跟受傷,但妳被曾經的好風景給困住了所以妳走不掉。總之是長痛不如短痛的老生常談。我至今仍躊躇於朋友說的有幾分道理,倒是無端想起身邊的大人們,冷不防一股寒意自胸底蔓延、擴散成花,似是懸置已久的靶紙,終於迎來了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