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郝至順/在歲月裡醃漬的愛情

結婚那一年,我幾乎一無所有--沒有殷實的家底,沒有穩定的積蓄,連未來的樣貌都說不清楚。回頭看,那正是愛情尚未被歲月醃漬的時刻。身邊的人替她盤算得失,勸她多想一想,她卻選擇相信,冒險下嫁,把青春與信任交到了我手中。

婚後的日子,如同一條不斷向前延伸的路。結婚、生子、工作、置產,我們一步一步,終於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家。爲了生活與理想,我們在職場上拚搏,希望站穩腳步,也恐懼被時代拋下。那段歲月,家庭與工作兩頭燒,日子過得緊繃而忙亂。

父母年歲漸長,身體大不如前,陪着跑醫院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孩子尚小,嗷嗷待哺,經濟、精神與體力同時承受考驗。上有老、下有小,夾在中間的我們,是這個社會裡最常見也最沉默的一羣。

那些年,我與妻比起談感情,更像在並肩作戰,反覆熬煮名爲「日常」的這一鍋湯,滋味濃重,卻顧不上細細品味。即便偶有爭執,也在疲憊中草草收場,因爲隔天一早,仍得各自回到崗位,繼續撐起家。

好不容易熬到退休,以爲終於可以慢下腳步,同進同出,收下外人羨慕的眼光,卻發現少了工作的兩人,其實逐漸走向不同的節奏。

太太學語言、跳舞、練瑜伽,不上課時外出爬山、健行,行程排得比上班時還滿;我則把時間留給寫作與廚房,運動也講求快去快回。生活型態的差異,在不知不覺中拉開距離。

我們從最親密的伴侶,慢慢變得像彼此熟悉的朋友。偶爾我會感到失落,彷彿兩人之間少了些什麼,卻又說不出口。那種感覺,竟與年輕時相似──既靠近,又疏離。不同的是,當年的靠近仰賴激情,如今則需要理解與包容。

走到坐七望八的年紀,才真正體會時間的殘酷。去日已遠,來日不可期,人生悄然走到後段,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渴望:好希望能回到過去。不是回到貧窮與忙亂,而是回到彼此眼中仍滿是期待、仍願意爲對方冒險的時刻。

昨天下午,我爬上樓梯,把她清理時不慎掉落的字畫重新掛好。她上課回來看到,嘴上唸叨着:「千交代萬交代,不準爬高。」我聽得出來,那是責怪裡藏着的不捨;而我,也是在老眼昏花的風險中,完成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人生終究無法倒帶。我們只能在有限的來日裡,學着重新調整彼此的距離。原來,愛情並不總是熱烈如初,而是在歲月裡反覆醃漬:入口先甜,隨後回酸,最後留下耐人尋味的餘香。那些爭執、沉默與距離,沒有把愛消磨殆盡,反而令它變得更耐放、更不易壞。

一起走過貧窮、忙亂與衰老,還能在各自的世界裡爲彼此保留一席位置,本身就是一種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