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Alicia／那一天，我成了戶長

「爲什麼要辦理帳戶變更？」郵局櫃檯小姐擡頭問。我頓了一下，說：「父親不在了。」她點點頭，把文件往前推了一點，沒有多問，讓我在幾個地方簽名。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很多事情已經悄悄改變了。

前幾天晚上，弟弟打電話給母親。他說作了一個夢。夢裡，他坐在桌前填寫遺產稅申報書，父親就站在旁邊看着他填。弟弟擡頭問：「身體好些了嗎？」父親回答：「都好了。」說這句話時，臉上帶着熟悉的笑容。弟弟說，醒來時心裡很平靜，好像父親只是離開了醫院，走到另一個我們看不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母親終於睡着了。父親離開之後，她幾乎沒有好好睡過一個完整的夜晚。夜裡常常醒來，在房子裡走動，好像在等一個人回家。但那一晚，她難得睡得很沉。也許有些安慰，是夢替我們帶來的。

昨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先到電信門市，把父親名下的手機門號過戶到母親名下；接着到郵局，把家裡水費和電費的自動扣款改成由我的帳戶支付。這些事情以前都是父親處理的。如今，一樣一樣地換成我的名字。

原來，有些角色的改變，不會有人宣佈，是在生活裡慢慢發生。

在郵局辦理資料時，我順便翻了一下自己的存摺。存摺的紙頁有些舊了，每一筆存款整整齊齊地印在上面。那些數字不多，但一筆一筆慢慢累積。我忽然想到，父親過去常把存摺拿出來看。他會戴上老花眼鏡，安靜地翻着頁面，看着那些慢慢增加的數字，好像是在確認什麼。

當時我不太懂。現在才明白，那些數字對他來說，不只是存款，還是一種安心。父親一輩子節省，總是把好的東西留給孩子，自己卻過得很簡單，衣服穿了很多年也捨不得換，外出吃飯也常說：「家裡吃就好了。」以前我總覺得父親太節儉。

直到他離開，我才慢慢理解，那是一種對家庭的打算。我們這一代生活在消費極度方便的年代，手機一滑，就能買到新的衣服、最新的產品、最流行的東西，花錢變得很容易。但父親那一代的人，總是在想另一件事：這筆錢要不要留下來？總是習慣爲家人的未來預作準備。

那天下午走出郵局時，我恍然意識到，所謂長大，也許是從接手家裡的水電帳單開始。而那一天，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成了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