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土迷宮記
金王爺繪像藏於迷宮轉角。(林靈提供)
從紅土間生長而出的高粱迷宮,將零落的記憶一一收攏。(林靈提供)
金門首座高粱迷宮,在蓮庵。(林靈提供)
高粱迷宮將在地信仰與習俗化爲闖關線索,孩子們在迷宮中讀着蓮庵的故事。(林靈提供)
這座迷宮無意留人,也不催人離去,那些彎繞的路徑,恰像溫柔的牽引,慢慢凝睇高粱穗實的沉墜。(林靈提供)
攝影師追着夕陽,將金紅穗影與斜長人影交錯的剎那定格。(林靈提供)
溽夏的烈陽把金門東端的紅土曬得發燙。偶有風拂過蓮庵的榔榆古樹,葉片沙沙作響,像似有誰低喚着一個被遺忘的名字。
蓮庵,落在金門地圖的邊隅。此地的靜寂太過稠密,靜得能聽見高粱穗籽墜地的輕響,靜得能辨出風穿過榔榆古樹與潺槁樹的細微差異。獨有蟬鳴執拗地籠罩四野,在這片靜寂裡愈發鮮明,將夏日收束爲單一的音頻。
縱使肩負着「五呂聚落金王爺建醮遶境」、「峰上天后宮祭蜂鄉俗」這兩項無形文化資產的榮光,蓮庵依舊人跡寥落。來者多半是趕赴廟會的鄉親,聚在廟前參與祭儀、分沾福澤;又或是行色匆匆的旅人,沿着道路掠過聚落,連片刻駐足的念頭都未曾生起,更遑論細品這方風土的醇厚。
這方鄉隅靜默多年,直到高粱田裡毫無預兆地豎起一把藍紫色陽傘。那是怪手駕駛爲了遮蔽烈陽而撐起的傘,在無垠的紅土綠稈間,兀自開出一抹異色。
不遠處,阿肥蹲在田埂邊,默然地捻熄第三根菸蒂。他擡手抹掉額角的汗。田間熱浪撲面,愣神間,思緒頃刻被拉回那些青春奔忙的歲月。
那時,他還在跑新聞,後來又投入地方事務;對在地傳統與文化一向掛念,其間更爲祭蜂鄉俗奔走多年,終讓這一脈習俗留名,成爲縣定無形文化資產。他一度深信:故事只要被好好記錄,就能長久流傳,被人銘記。
但此刻,怪手揮臂,高粱倒伏的聲響恰似一記無聲的反詰。那些曾被文字記下的鄉俗,不也如這無人拾掇的倒伏穗稈,經風吹日曬,褪盡原色、漸成枯褐,終被塵土掩去。記錄,真能讓一切免於遺忘?答案在他心底愈發清晰:有些故事,也許得換另一種方式,才能在這片土地上真正生根發芽。
十年前,酒酣耳熱之際,他半開玩笑地提了一句:「不如在高粱田裡造一座迷宮?」衆人當是醉話,唯有他,將這話牢牢種進心底。
此後十年,他以執念爲泉,悄然澆灌,從未間斷;腳步遍訪鄉老,心神反覆琢磨每一處細節,直至今年夏天,這顆潛滋暗長的種子終於破土。
機緣之下,幾位老友與新識匯聚到一起:有人掏出積蓄,有人騰出世代耕作的田地,也有人把盤桓十年的創意,化爲紙上曲折的路徑。
一切從紙面落進田疇,纔剛理出幾分眉目,颱風便自海上壓境。風過雨歇,阿肥蹚着溼泥巡田,雨靴深陷,每一步都拽着紅土的阻力,而他滿心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積水淹溺了這片初顯迷宮輪廓的田地。
「佇這得變啥魍?」揹着手的老農站在田邊,擰着眉,望向眼前倒伏的高粱。阿肥站起身,遞給老農一根菸,耐心解釋:「阿叔,這是想欲共咱的金府王爺踅境、祭蜂習俗囥佇迷宮內,予閣較濟人知影。麥仔落冬就播種落去。」他明白,老農心疼的,既有眼前這片高粱,更有祖輩傳下的輪作時序。
高粱與小麥從不負時令。麥穗飽滿時泛着暖金,高粱成熟時或黃澄澄結穗、或紅豔豔綻芒,豐饒的色彩隨着季節輪替鋪展,年復一年,在田間寫就循環往復的詩行。
往昔收成,農家與助割的駐軍弟兄穿行高粱間,揮鐮割穗。待一片高粱收盡,便着手脫粒:或將穗稈厚鋪路心,任車輛來回輾壓,使籽粒脫離禾稈;或靠牆猛力捶打,任籽實飛濺如雨。置身其間,汗水混着騰起的塵霧與碎殼,黏附周身,刺癢鑽心。
其後,高粱穗粒被移至埕上,飽沐日光、曬至乾透,再交由風來篩選。農人佇立風口,擎起畚斗一揚一落,穗粒遂如瀑垂瀉;風過之處,雜屑飄散,飽滿的籽實簌簌墜地。農人與天地合力,完成這道最輕盈也最嚴苛的工序。
這般歷經日炙風篩、千挑萬選的收成,終得裝袋封存,送往酒廠,在時間的深甕中靜靜醇化。
如今,這一切俱已沉入記憶的褶隙。田間人聲盡數封存,唯餘大型機具的單調轟鳴。俐落高效的機械作業覆蓋了舊時風貌,那些汗水溽熱、人聲浮動的田間圖景,再難尋見。
從田埂上擡眼望去,怪手駕駛座那柄藍紫色陽傘格外醒目,在烈陽下輕輕搖晃。傘蔭之下,機械動作精準而剋制,鐵鏟起落有定、引擎轉動有節,都嚴絲合縫地對應着圖紙上的標記。
阿肥蹲踞田埂,展平手中圖紙。汗水順着頰邊滑落,濡溼了紙面,「KINMEN」筆畫暈成模糊成一片,彎曲線條隨汗水四散,宛若田間蔓延的壟線。
兩日後,迷宮的形廓自田間浮現。迷宮入口處,看板已然矗立:「尋金王爺神像,繪迷宮地圖,答蓮庵三問。」
五千張活動摺頁已準備就緒,紙頁上印着詳盡的遊戲規則,也承載着阿肥沉甸甸的寄望。他期盼每個踏足迷宮的人,能在迂迴的路徑間慢下腳步,細細領略蓮庵的風土與光影,最終內化爲心底難忘的風景。
爲此,他將金王爺繪像藏於迷宮轉角,神像衣袂紋路如香菸升騰;又在摺頁上詳述祭蜂妙趣:兩隊人馬各扛神轎,呈八字之姿起伏振顫,模擬蜂翅鼓動,鄉老則將紅鴨蛋等物拋向轎間空隙,引得衆人競相爭搶。老輩人總說,搶得紅蛋者,能博得整年好運。
在地信仰與習俗化爲闖關線索,那些反覆傳述的軼聞、藏在香火裡的祈願,以及整座鄉里共有的呼吸與回聲,盡數嵌進迷宮路徑的蜿蜒肌理。出口處,那枚媽祖賜福的紅蛋,終成所有兜轉與相逢的匯聚:它包覆着祭蜂鄉俗的餘溫,亦是通關者掌心輕盈的戰利品,並默默承託着這片土地最深切的祝福與心意。
迷宮啓用那天,人聲驚起了田間的八哥及麻雀。阿肥充當關主,脖子垤掛着半溼的毛巾,手裡攥着摺頁和鉛筆。有人駐足,他便上前:「第一次來蓮庵吧?慢慢走,迷宮裡藏着蓮庵的故事。」
遊客好奇金王爺遶境和祭蜂鄉俗的來歷,他便娓娓說起聚落輪祀的喧騰、建醮盛況,以及在轎下爭搶紅蛋的酣暢。
至於在迷宮岔路口躊躇的孩子,他並不指明出路,僅輕聲提醒:「去找找,金王爺藏在哪一個轉角?」當孩子們歡呼着衝出出口,小臉通紅地嚷嚷:「高粱迷宮好好玩!」歡笑聲漫過田野,望着這一切的阿肥立於田埂,只覺心底一片清明。
於他而言,社羣網路上的打卡熱潮,如季風掠過海面,掀起一陣短暫波光,終將歸於寂靜;真正能在紅土裡紮根蔓延的,是孩子們衝出迷宮時,臉上那抹毫無掩飾的歡騰,是一聲聲「好好玩」裡飽滿的雀躍。這些純粹的瞬間,像細密的根鬚,會悄然鑽進每段童年的記憶縫隙,讓「蓮庵」二字成爲日後難以磨滅的鄉土印記。
田間的熙攘持續了十天。人潮與光影從四方匯聚:有人舉着手機搜尋路徑,螢幕微光在穗杆間輕晃;攝影師追着夕陽,將金紅穗影與斜長人影交錯的剎那定格;身着校服的學生把迂迴路徑畫成歪扭線條,直至抵達出口,紙上竟浮現清晰的「KINMEN」輪廓。
耕種多年的老農,也牽着孫兒走進迷宮,指着挺拔的高粱稈,唸叨從前揮鐮收割、風口颺穗的歲月。
最令人動容的,莫過於這片高粱田的原地主──寶華嬸婆。旅臺多年的她特意歸鄉,緩步穿行迷宮,在金王爺繪像前駐足,指尖輕撫繪像衣紋;拿到紅蛋時,又緊緊握住阿肥的手,笑得眼尾皺紋都擠在一起:「恁有這種創意,共咱的根囥佇迷宮的彎來斡去內,我實在滿意!」
螢幕另一端的關注亦如潮涌。新聞標題「金門首座高粱迷宮,在蓮庵」,恰似石子投進無波水面,讓「蓮庵」二字隨着漣漪蕩向遠方。但阿肥深知,聲浪再盛,終有歸寂之時。
第十天傍晚,他收起剩餘的摺頁。有幾張被孩子折成紙飛機,乘風掠過田埂,飛進漸濃的暮色裡。
當支出明細攤開,紅色的赤字格外刺眼。有人笑他們傻,竟舍了一地籽實飽滿、能釀酒換錢的高粱,去換風一吹就散、不過十天半月的笑語。
阿肥和友人卻有自己的堅持。無關帳面盈虧,這些赤字換來的,是十天裡田間不斷響起的人聲笑語,是小女孩在迷宮中大喊:「媽媽,我找到金王爺了!」的欣喜瞬間,更是外地遊客臨走前那一句:「明年還辦嗎?」的殷切期待。
十天喧鬧甫歇,高粱收割的那日,烈陽依舊炙烤着紅土。阿肥站在田邊,望着大型機具緩緩駛過。他驀地憶起初闢迷宮時,一柄藍紫色的陽傘曾孤懸田間,那抹突兀的異色,正是迷宮誕生於紅土之上的第一個信號。
履帶徐徐推進,穗稈應聲伏倒,田畦重新舒展,將迷宮的形跡一寸寸還給了寂靜。然而,並非世間所有物事,都如此輕易消隱。
鄉里耆老行經田邊,耳底猶聞喧嚷人聲;孩子指向空曠,執着宣稱:「迷宮就在這裡!」那些畫着歪斜路徑的摺頁,後來多半墊上了飯桌,油墨字跡在飯菜的溫熱裡漸漸氤氳,與一日三餐的人間煙火交融,成爲日復一日裡,一抹靜默的模糊襯景。
這座迷宮無意留人,也不催人離去。那些彎繞的路徑,恰像溫柔的牽引,牽引着來人放慢腳步,去凝睇高粱穗實的沉墜,去拾掇風中散佚的往昔。歸根究柢,不過是盼着每個踏進迷宮的人,在轉角多停一瞬:聽懂老農盤算輪作的低眉沉吟,也銘記孩童銀鈴般的笑聲,曾如何清脆地蕩進盛夏的陽光裡。
這些細碎卻摯誠的牽繫,便是阿肥對遺忘最樸拙也最堅實的反擊。毋須激昂宣言,亦不倚仗宏大典禮,僅憑一座從紅土間生長而出的高粱迷宮,將零落的記憶一一收攏,妥貼納入時間的深甕。日後茶餘閒談,只消一個話頭,這些啓封的記憶便如開甕的陳年酒香,幽幽彌散,從未真正遠離。
這座高粱迷宮,從溽暑的汗水中萌生,在衆人的記憶中抽長,最終於田疇間挺立成一枚頑韌的標記。
蓮庵遂以一種不動聲色的姿態,蔓生於舊俗與新事的罅隙。風中挾着它的谷香,手機螢幕映出它的剪影;談笑之間,它是流轉的話題,也是珍藏的記憶。蓮庵與迷宮相倚相存,一同在田疇間刻下暑夏的印記。
迷宮的痕跡隨暑氣慢慢褪盡,農人便按輪作的時序埋下麥種。那些被迷宮收攏的記憶,早與紅土相契,隨着麥種一同候一場春風。待來年東北季風漸歇,春風喚醒田疇,田壟間的小麥抽穗轉金,麥浪翻涌如細語,一波連着一波,彷彿低聲述說:看哪!這也是一種耕作──阿肥以赤忱爲籽、以心爲壤,在記憶的荒田上墾拓。
農人世代沐烈陽、披風霧,將輪作的節律刻進掌心溝壑;阿肥則以故事爲犁,將人聲笑語細細耕進田疇的肌理。他們耕耘的身姿雖異,卻都篤定迴應着同一片紅土深沉的召喚與囑託。
或許,記憶本就是這片土地上的人與事共同孕出的作物:被時間收割,便歸落於紅土,靜默腐作新泥;被真心封存,便沉潛於歲月深處,醞成縈迴不散的纏綿酒氣。
迷宮的形廓雖已沒入田疇,但那些未曾飄遠的笑語,連同蓮庵的悲歡,早已悉數潤入紅土,長進此後歲歲枯榮的田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