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遊蹤】伊森/被跳過的城市

被跳過的城市。(圖/AI生成)

如果禮拜一是無可避免的藍色憂鬱,禮拜五就永遠躁動,夾在中間的週三早晨,進退都不是,總是尷尬。攝氏五度的冷冽寒風吹來,玻璃窗外的上班族面色嚴峻,一團一團緊密挨着,比天上飛掠的烏鴉還匆忙,腳步絲毫沒有停下來的餘裕。

我獨自坐在名古屋某個吃茶店裡的吧檯,點了玉子三明治與招牌咖啡,手裡捏着剛從名鐵觀光公司牆上,隨手抽出的臺灣旅遊傳單,行程有四天三夜與三天兩夜版本。標準路線爲:故宮博物院、忠烈祠衛兵交接、士林夜市;如果去九份,通常會再去地緣近的平溪放天燈。選擇十萬日幣套裝的消費者,可以升級日系的大倉飯店,而不管四天或三天,飯店升不升級,都會被帶去吃阜杭豆漿與鼎泰豐。

啊!這就是外國人印象中的臺灣日常光景。我好奇上網搜尋鼎泰豐,意外發現臺灣只有十二家分店,八家集中在臺北,剩下四店分別在板橋、新竹、臺中與高雄。官網列了日本三十家分店,新加坡二十九家,美國將近二十家,數量都遠勝臺灣。外國人會說,那不一樣,我們要搭飛機去臺灣吃道地口味;然而大多數住在臺灣的居民沒吃過鼎泰豐,沒去過九份,沒放過天燈,也沒看過忠烈祠的衛兵交接。這麼說太武斷,可能真有每天上鼎泰豐的臺灣人,搞不好還有隱藏版貴賓卡,依然可以幫你做失傳已久的醬油炒飯(但我確信自己身邊是沒有這樣的朋友)。外國網站與旅遊書中的臺灣,那些地名與事物都存在,對大部分臺灣人來說,卻像個平行宇宙。

吃茶店吧檯座上,我微笑看着旅遊傳單,身旁來了位西裝筆挺的老紳士,他看我一眼後坐下,大概猜想我對臺灣旅遊有興趣。他向店員註文了名古屋特有的,那種附吐司的咖啡套餐;接着拿起報紙,一頁一頁細細翻看,揉到都發皺了。

我放下旅遊傳單,開啓iPad與筆記本,嘆口氣,不得不回起一個惱人的郵件,修改起錯誤百出的簡報檔。鄰座老紳士翻到填字遊戲的頁面,那份報紙是吃茶店擺在店頭給客人看的,他竟然直接拿筆,推敲寫起來。喂喂,你這樣真的可以嗎?沒有江湖道義啊,阿伯!我心裡大叫。老者不趕着九點打卡,可能已經退休,卻維持着正裝泡吃茶店的習慣。他又瞄一眼我iPad上密密麻麻的英文,配白開水吞了顆藥丸還是維他命,再把頭埋回填字遊戲。我無法比較身着西裝玩填字遊戲,還是連VPN內網的無限責任制,哪個愜意哪個壓抑,我當下也只想放空,玩一把Microsoft微軟的接龍遊戲。

禮拜三上午的名古屋吃茶店裡,我突然出神問自己,這個城市到底有什麼?

任何名古屋觀光指南中,第一個景點必是城市象徵的名古屋城。我自己慢跑的體感,東京皇居一圈五公里整,大阪城公園三點五公里,沿著名古屋護城河大約二點五,多繞上北邊的名城公園與南邊的愛知縣立圖書館也才三公里出頭;還別提鋪面凹凸不平,硬體整備遜於其他城市。名古屋護城河圈的範疇比東京大阪小,城本身不是指定國寶,也擠不進聯合國世界遺產,只能被稱作「特別史蹟」。名古屋人感到無辜抗辯,要不是太平洋戰爭把天守閣燒掉,我們可是國寶第一號。戰爭不只轟掉天守閣,連頂上那對兩百二十公斤純金打造的金𩾇都燒掉了,現在這對復刻版,金量僅六十六公斤,縮水成德川幕府時代的三分之一。

名古屋市政府自己做的民調「八大城市中你最不想去的地方」,名古屋在札幌、東京、橫濱、京都、大阪、神戶、福岡之中,敬陪末座;以臺灣來比喻,相等於六都的末段班。

曾經有過一個名詞,叫作「名古屋飛ばし」(跳過名古屋)。八◯年代麥可・傑克森與瑪丹娜辦世界巡迴演唱會,東京唱完直接跳到大阪,省略了中間的名古屋;九二年新幹線希望號(のぞみ)開始運行,時刻表上首班列車就略過名古屋不停,當年鐵道迷站在月臺上體會子彈列車風壓,計算出名古屋受辱的時間是整整40秒。如火如荼建設中的超導磁浮列車軌道,最終成果也將是東京連接大阪,關東與關西之間,名古屋只被認爲是個通過點。「跳過名古屋」這事,傳說遠在江戶時代就有,統治天下的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要從京都回江戶,繞過名古屋不過夜,準備迎賓的尾張藩主德川義直羞憤交加,氣到差點要宣戰反叛。

我不禁聯想,同樣的事情放到臺灣,如果桃園沒有國際機場,新竹沒有科技園區,高鐵會不會設站?直達車跳過了幾個城市?大家是否也羞憤交加?

十幾年前因爲私人理由,我在飄浮於伊勢灣的名古屋中部國際機場,整整待了一個禮拜。之後總是匆忙路過,更經歷疫情,都沒有機會好好在機場漫步;這次來刻意留了大半天在此,除了舊地重遊,還爲了那架B787夢幻客機。波音公司當年發展B787計劃時,打着“Build Together”的口號,與航空公司合作,聽取買方使用者需求,設計新一代的廣體噴射機。新機可以調整客艙溫溼度,每位旅客的窗戶都能漸層展現,系統節碳多采用電力,駕艙內擡頭顯示器爲標配,都是當時比較新的科技。經過大約兩年的繁瑣試驗,幾經波折,終於取得美國聯邦航空總署的認證,測試機功成身退。波音公司將初號機大方捐出,放在名古屋國際空港,再沿着這架大鐵鳥,興土木蓋建築包起,博物館、咖啡座、美食街、飛行體驗、戶外教學、觀光景點,一體成型。

曾有玩笑話說,西雅圖整個城市有一半人靠微軟與波音養活,另一半人則是在它們的關係企業。當時的波音公司,確實呼風喚雨,巨大到難以撼動,也逐漸妖魔化成沉屙難起的白色大象,誰都無法預想到B737 MAX失事之前,737系列還以航空史上安全係數最高的飛機自詡。名古屋展示的這架787初號機未完成時,我人剛好在西雅圖,開車過去工廠參觀最後組裝線;多年後西雅圖工廠關閉,787產線孔雀東南飛,轉移到南卡羅萊納州。然而這架初號機沒留在美國,放在麥可・傑克森不辦演唱會,新幹線希望號跳過不停的名古屋,卻是一種致敬。夢幻客機在美國組裝,但她的部品卻是不折不扣的Made in Japan,「正直正銘」的日本製造。

人到異地,若買紀念品致贈親友,總得買當地製造的特產,好比名鐵觀光辦的臺灣自由行,大概就少不了鳳梨酥採購。細心的旅遊者發現,近年日本餐飲店中,店員很多已不是日本人,吉卜力的周邊商品也淨是中國製。福岡那樣的大港口,觀光郵輪輸入成千上萬的中韓旅客,一口氣載到電器大賣場,店員是中國人,千百種家電也是中國製。一條龍模式再向外延伸,就算產品標示爲日本製,工廠中的作業員,也多半不是日本當地人。在這個年代,這類生意模式,放諸四海皆準。

還有一種模式,我曾在西安,隨口感嘆了一句六朝古都,當場被西安人狠狠糾正,我們是十三朝古都!我羞愧於自己的不學無術,更佩服商業的計算法,哪怕經歷過革命與戰火,只要留下一磚一瓦,其他的復刻即可。天守閣燒掉了,只要有一根木頭,我們拿新木料拼裝;首裡城燒掉了,整個重蓋都行。古蹟的純度無關緊要,名古屋城頂的金𩾇縮水沒關係,唐朝遺物上面刻的是簡體字也成,重要的是現在活着的人,怎麼說故事。只要織田信長跟豐臣兄弟待過,只要大唐李杜文學描述的長安存在,站在那塊土地上的人就有驕傲,大河劇與天朝威儀,就可以無限重拍。

我看着鄰座穿着西裝,滿臉皺紋的老紳士,生在名古屋這個瑪丹娜團隊不願辦演唱會的工業城,他的一生有什麼驕傲?目測他的年紀,應該趕上戰後嬰兒潮的末尾,經歷過高度經濟成長與泡沫經濟期,我很想問他,你在三菱還是川崎重工?我的老豐田從名古屋海運來臺,你在Toyota關係企業退休嗎?還是參與過B787的計劃?那架飛機有百分之三十五在日本製造,整片主翼更在大名古屋區生產;波音爲了運送,甚至請臺灣人改造B747巨無霸,改得更巨大更野獸,取名爲夢想運輸者(Dreamlifter),一口吞下整根B787的翅膀,直飛美國的最後組裝工廠。

走進這個被跳過的城市,與我同世代的旅人想像着《灌籃高手》虛構的愛知之星與名朋工業,早起至吃茶店報到,來客小倉吐司,午後則大啖魚肉;搞到自己暫時不吃紅豆,且對鰻魚三吃的流儀,飛騨牛十四個月肥育的定義再也沒有疑問。可以走一次沒登錄在世界遺產的名古屋城,再去樂高樂園熱田神宮;或者被國寶名號吸引,輕騎犬山白帝城,一日歸還。當然更可以提早兩個月,加入與全球粉絲爭搶吉卜力公園門票的網路戰鬥,完成標準的旅客指南,名古屋在地人的平行宇宙。

現實生活中的愛知縣上班族,抿着嘴走過吃茶店,沒有時間佇足仔細品嚐一杯咖啡;也許盼到長假連休,或直到定年退休後,纔有閒情玩一盤填字遊戲,瞟一眼鄰座手上的臺灣旅遊傳單。我們有多少城市,也被高鐵與捷運跳過,我們沒喝過阜杭豆漿,住在鼎泰豐不開分店的街道;我們也會被網路上昭和懷舊風的吃茶店吸引,幻想着獨啃一盤不比臺灣夜市烤肉攤高明的名古屋手羽先。然而無數摩托車流動成河,最終集成瀑布,從大橋傾瀉而下。手把上掛的塑膠袋迎風搖曳,裡頭那盒藍色小貨卡買來的厚皮小籠包,那杯不香不濃,沒熬出焦味的稀薄豆漿,纔是我們赤裸裸的生命力。

鄰座老紳士再次斜眼偷看那張臺灣旅遊傳單,我低頭啜了一口咖啡,那種苦到發酸,苦到從鼻腔散出來的吃茶店咖啡。我們互相需要這樣的平行宇宙,互相想像,以彌補日常。

而這樣被跳過的城市,我總會一來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