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遊蹤】廖玉蕙/一逕迤邐的世態人情

角川武藏野博物館展出的人體雕塑或蹲或跪,如同幽靈一般,靜靜存在空間裡,傳達一種「失去身分」的意象。(圖/廖玉蕙提供)

我對旅行從不抱持知性的探求,不管山川壯麗或歷史淵源,我都興致缺缺,導遊口沫橫飛導覽時,我總是關起耳朵,在一旁閒晃,管他金碧輝煌的皇宮,曾經歷多少滄桑;管他肅穆幽深的教堂有過什麼驚奇的動靜,地理、歷史早在高中聯考後,就在我腦袋裡自動撤退,我羞愧自己似乎一點求知慾也沒有。

旅行對我的意義,毋寧說是跟家人做更密切的互動或找機會跟朋友輕鬆聚首聊天;甚或只是圖個清靜,徹底遠離家務與工作,而更明確的意義也許是在人羣中發現驚奇。所以,我的旅遊記憶,往往是一逕迤邐鋪展的世態人情。

▋一場錯置的送行

就讓我從出發時的送行談起吧。

1993年暑假,十幾位教授相偕到對岸的大學進行學術交流。那是我首度獨自離家出國,外子怕我糊塗,搞不定登機手續,趕在上班前,開車先送我去桃園機場。當年,正開放大陸探親,機場里人馬雜沓,許多思念故鄉的老伯伯攜帶龐大的行李上路。外子從停車的地下樓層,搭電梯上到辦手續的大廳那刻,先進到大廳的我,遠遠看見他被一位老先生攔去。過了些時間,才氣喘吁吁跑過來說:「有位老兵不會填資料,央我幫忙。現在資料填好了,但他行李超重,我得帶他去補繳費用。」我還來不及回話,他已飛奔而去。

我眼看自家男人不可靠,趕緊自力更生,摸索着自辦手續。沒過多久,又見他拉着那位老先生過來,抱歉地說:「手續全辦完了,但老人家不知道要如何過海關,我得帶他上去。」我正要開口,他又一手幫忙拉登機箱、一手護着老人家走了。

我一方面和旅伴打招呼,一方面兵荒馬亂辦完手續,並不時張望外子的下落。總算見到他大跨步下樓,我想跟他交代幾句,他卻慌忙說:「糟了,上班要遲到了。我得走了。」他向旅伴們頷首爲禮,就一溜煙跑了,我一句話也沒說上,但朋友都羨慕地跟我說:「你先生對你真好,還特別來機場給你送行。」我也跟着笑了,只是心裡隱隱覺得,那場送行,似乎在某個轉彎處,悄悄改了方向。

▋盛宴與底艙

那趟旅行,細節多已模糊,唯有兩個場景歷歷在目。一是S教授,他一踏上彼岸,不顧衆人勸阻,就在蘇州書肆中瘋狂採購,不到三天,狂掃少說六、七十公斤的書,讓人看了頭皮直髮麻。果然!從蘇州移師去大運河搭乘郵輪時,悲劇就發生了。黃昏時分,他和地陪臉部幾乎抽筋似地負重從旅館艱難移步到門外時,猛然一陣傾盆大雨從天而降;走避不及的兩人,只能溼淋淋棄書躲進遊覽車內。滿臉不捨呆坐車上的S,喃喃寬慰自己:「行李袋應該不會浸水吧?」我也替他着急着,悲涼之感陡升,煩惱他接續下來的五天,該如何處置那些可能膨脹到不可收拾的書羣,我充分見識了書蠹的憨癡可愛。

接着,我們被安排優先登船,安置妥當後,走到甲板憑欄遠望。所謂的江南水色尚未入眼,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羣衣着襤褸、神情疲憊的工人,被驅趕着魚貫進入底艙。工作人員不時高聲呵斥,動輒用力推擠,聲音在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與藍採風教授被安排在「豪華郵輪」的雙人房內。房間狹小,冷氣無法運作,上下鋪位之外僅容一人立足。然而晚餐卻極爲豐盛──六菜一湯,分量足供十餘人。我們只得將碗盤分置於水槽、牀沿與膝上,堪稱另類奇觀。

藍教授低頭動着筷子,許久未語。再擡頭時,眼眶已微微泛紅。上層的鋪張與底艙的擁擠,在此刻形成難以忽視的對照,研究社會學的藍教授想必格外有感。我們何德何能,承受這樣的款待?而那些被擠壓在底艙的人,又憑什麼只能這般委屈地存在?那一餐的滋味,我其實已記不清,但那種說不出口的失衡與不安,卻長期在心裡發酵。

廖玉蕙(左)夫婦合影,先生在旅途中繪畫。(圖/廖玉蕙提供)

▋失去與獲得共生

1996年,我任教的學校,糾集同仁一起去東歐旅行,標榜是「文化之旅」,言明謝絕所有俗氣的購物行程,我們邀約母親同行。一路在動輒六百年的古建築中穿行……終於走到近乎尾聲的布拉格老鎮。那日,在當地洗手間外頭,母親躡手躡腳指引我看一位吉普賽人正下手行竊。在驚愕掩嘴之際,母親不經意低頭,竟發現自己的皮包早被割裂並洗劫一空,當場目瞪口呆。

證件及錢財悉數被扒走。當天,母親反覆向同行者描述事發經過,語氣激昂,彷彿在說一件離奇的見聞。第二天,一早起牀時,見母親愣坐牀頭。我催促她漱洗,她忽然淚盈於睫,悄聲跟我說:

「半暝起牀,突然間,想起予剪綹仔(扒手)偷提去的錢,足毋甘(捨不得)咧!煞按怎也困袂去矣。昨昏,錢拄拍毋見去(剛丟掉)的時,猶無感覺……半暝雄雄去予我想着,毋但(不但)美金,連厝跤(房客)拄交予我、我猶未去存的臺票(臺幣)租金,也囥(放)佇內底。遮爾仔濟的錢,是幾若個月的生活費哪!……」她越說,頭越低、聲音越小。那樣的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的隙縫投射在母親因低泣而微微晃動的灰白頭髮上,我一直記到現在。

爲了報警並重辦證件,領隊帶着我們夫妻及母親多去了兩個景點──當地的警察局及我國駐捷克經濟辦事處。出發前,領隊跟宣言不購物的教授們致歉,請他們就委屈地先在布拉格的專賣水晶飾物的觀光街道上坐馬車、逛街及購物。多日來飽覽歐洲巴洛克時期建築、哥德式教堂、羅馬式大圓柱、皇宮、音樂廳的教授們,彷彿得到釋放,紛紛從疲累中醒轉過來,眼睛賊亮。等我們辦完手續回來,整條街的水晶飾品聽說已差不多被一掃而空。從擺設的水晶小天鵝到龐大的水晶吊燈,甚至連地窖餐廳內拉琴師傅賴以維生的小提琴都被音樂教授高價蒐購了……從那刻起,先前被「文化」綁架的靈魂,都被廖媽媽拯救了。他們歡天喜地地開始報復式大撒幣。有人說:「我就說嘛!不shopping的旅行,哪算旅行!」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有些恍惚。母親在清晨爲失去而低聲啜泣,而這裡,人們正爲擁有而歡欣鼓舞。

▋親密中的縫隙

2019年一月,COVID-19尚未爆發。兒子和女兒共同策畫一家七口二十一天的西班牙與倫敦的自助旅行。返臺後,我在臉書上情致纏綿宣告:「這必將成爲我今生最美麗的回憶。」兒子卻在閒聊時陰陰笑問:「你確定嗎?是誰在旅途中鬧着要提前回來?」

說起這件事,真是啼笑皆非。二十一天不算短,七口人早晚綁在一起,要西線無戰事,確實有難度。一日,回到整棟包租下來的民宿,兒子自告奮勇,攬下烹調晚餐的活兒,我當然爲他的勤於服務高興;但畢竟我主中饋多年,不免在他料理時偷覷幾眼。發現他在一箇中鍋內放進七人份的麪條和配料,明顯過度擁擠,必然影響風味。我婉轉表達意見,他卻相應不理,我只好無趣走開。沒一會兒,彷彿聽見水滾溢出的聲音,我按捺不住,又進去進言:「要不要分成兩鍋煮?這樣麪條纔不會糊掉?」他回嘴:「媽!你可以不要管我嗎?」我理直氣壯說:「但是,明知不對的事,爲什麼不聽別人的意見?」就爲了一鍋麪,兩人爭吵了起來。最後,兒子提高聲量說:「爲什麼你就不能讓我一個人安靜地完成一鍋麪?」我默默走出廚房,跟外子說:「我明天就去改機票先回去,爲什麼要看他的臉色!」

這當然是笑話一則,就爲了一鍋麪,母子反目成仇。兒子事後解釋:「我一個人要戰戰兢兢開車、要扛行李、要照顧小的、關照老的,還要臨時應變偶發事件,其實很緊張的。回到旅館,只想一個人在廚房裡安安靜靜做一鍋麪來釋放壓力,那刻,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建言……」其後,做母親的,當然也知恥近乎勇,深自反省。我坦然承認,這件事也許是我略略有失節制,但更大的疏失,應是從小教子不嚴,我是咎由自取。

角川武藏野博物館挑高五樓的壯觀書牆,每隔二十分鐘,就在書牆上展演一次光雕秀。(圖/廖玉蕙提供)

▋歷史的回聲

今年三月,外子從電視上看到有人大力推薦日本的新興旅遊景點──所澤,說有個巨大的礦石建造的「角川武藏野博物館」,臺灣遊客鮮少知曉。女兒一查,博物館旁居然有一家名爲「IN THE LIBRARY hotel and books」的旅店,感覺非常新鮮,我請教了幾位旅遊達人,果然都沒有人聽說過。我一下子就被吸引,我不喜歡遊客太多的地方。

很快的,就啓程前往。下飛機,在寒風中,我們轉搭公車。經過標示和臺北相似的「板橋」和「文化大學」的招牌,一路看到遠處灰撲撲的櫻花,像用過的抹布,無精打采的。我們穿越一條比宜蘭雪隧還長的隧道。因爲嚴重堵車,隧道內充滿濃濁的瓦斯味。我難受極了,覺得可能要中毒了。幸得女兒機警,過來幫我按摩、捶拍,適度緩解,終於把我救活,恩同再造。

晚上,出門吃飯。暗黑中,不辨方向。往前走,沒餐館;往後走,沒商店;往左走,沒房子;往右走,出現一棵變色樹矗立閃光。就這樣,在雨中撐傘走了好多冤枉路,問了好幾個提燈站路邊的守夜人。好不容易纔看到一家生鮮食品鋪,買了冷冰冰的涼麪、壽司、炒飯和生力麪,跛着腳回旅館。

旅館倒是不錯的,寬敞、素雅,我們真的被書包圍;而全天候供應冷熱咖啡、茶飲和果汁,也很能滿足我們的提神需求。年輕的櫃檯小姐笑點很低,很熱情,纔跟女兒交談沒幾句,就開始勾肩搭背起來。路途中遇到的守夜人也都彬彬有禮,其中一位,還爲我們沒能找到吃食的不便,深致抱歉說:「今天禮拜二,商店都歇業。」我們回到旅館,邊向櫃檯商借碗筷,邊自嘲來得不是時候,逢上店休日。櫃檯小姐推心置腹坦承:「那倒未必,其實,每天都是這樣,整個城市的商家從沒興旺過。」

夜半,外子起身,我沒睡,還躲在洗手間看書。發現他慢吞吞地扶牆行走,說是頭暈。母女倆大吃一驚,不知如何是好,一夜輾轉反側。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說是好些了,但唯恐是血壓飆升所致,女兒半跑着到遠處買回一臺血壓機。我們後悔來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直到血壓機宣告外子血壓無恙,才鬆一口氣,我判斷如果不是隧道里積存的瓦斯作祟,就是天氣又太溼冷,也走太遠的路。

虛驚一場。出到陽臺外,陽光璀璨,雨後的清新空氣,讓大地嶄露全新的風情:遠處隱隱可見富士山安穩靜臥薄雲內,近觀淡粉的櫻花,居然一改昨晚的色衰,而是柔美的花朵繾綣在深黑的枝幹上,顯示驚人的亮麗。昨夜的荒涼,竟像一場誤會,原來境由心生。

隨後,走進一旁偉壯的博物館。我在紀念品店拿起一本繪本,打開第一頁,居然瞬間警鈴大作,嚇得我把書丟回架上,以爲觸犯了什麼禁忌。原來是地震預報,我只好當它是歡迎儀式的一環。巨大的礦石博物館裡展示的是南非鉑金礦的馬裡卡納大屠殺抗議活動。一羣沒頭、沒手的雕像,迥異於傳統英雄昂首挺立的姿態,人體雕塑與地面緊密接觸,或蹲或跪,如同「幽靈」一般,靜靜存在空間裡,傳達一種「失去身分」和「尊嚴被剝奪」的意象。遊客就在犧牲的礦工雕塑身邊逡巡徘徊,耳裡迴盪的是他們在被警察槍殺前五分鐘所唱的‘Senzeni Na?’(〈我們做了什麼?〉)是啊,他們做了什麼,必須被槍斃?說來也不過是爲了爭取活着而已。我蹲下身子,讓女兒幫我和其中的一位鬥士合影,心中百感交集。這才深刻體會:我並非對山川、歷史無感,而是從小的教育裡,只要求我們記誦無聊的知識,並沒有教會我們真正同理歷史的悲憫情懷。

展場另一邊,是挑高到五樓的壯觀書牆。每隔二十分鐘,就在書牆上展演一次光雕秀。其中,不時傳出語焉不詳的聲音,夾雜着深深的嘆息。我四處好奇探問:「爲何嘆息?」每個櫃檯人員與解說員,回覆卻都是不知的茫然與道歉。回臺後,我鍥而不捨請教AI,AI說:「那些聲音模仿的是『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創作者在寫作時的沉思與吐息』,象徵着這座圖書館裡的書靈正在與觀衆對話。」

是的,就是對話!我豁然開朗。旅行也就是一種對話。透過種種管道,觀察、思考、反省,來跟內在的自己說說話,也設法跟外在的人、事、物握手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