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遊蹤】方秋停／飄雪的音樂盒

冰封的小樽運河。（圖／方秋停提供）

兒女房中的音樂盒許久不曾轉動，玻璃罩外覆了層灰，火樹灰濛、豚躍定格，清亮水晶樂於時空變動中凝止。

歲末JR自札幌駛往小樽的不對號車廂擠滿人，從洗手間至貫通門裡外盡皆擁擠。幸好H於低扶手旁側爲我尋一立足點，我才得以穩踏雙腳，免受晃搖之苦。

列車沿着日本海石狩灣海岸線行駛，我只顧着站好，不期待欣賞任何景緻，僅趁停車瞬間自上下車人潮縫隙窺見窗外積雪。琴似（Kotoni）、手稻（Teine）、星置（Hoshimi），一個個浪漫地名赴目，動靜歇止間，低矮房舍轉爲覆雪樹林。天又飄起雪來，隨風傾斜，跟着前進列車走走停停。下車旅客不多，視線持續被人身遮擋。近錢函（Zenibako）站，向窗旅客騷動起來，一臺臺手機搶於兩眼之前對向車外。

H拉我到他前面指着海景要我看，天陰沉，潮浪洶涌，經過朝裡（Asari）站時，鐵軌近臨大海，列車如戰艦切過海陸邊緣，我們是英勇戰士，意志偉壯卻也自覺渺小，生命版圖瞬間又外拓一些。

列車到站時天候並未好轉，飽和水氣於空中凝成冰珠。陣陣冰霰自空中撒落，似上天不慎戳破了粉圓布袋，亦似羽化不成的雪花倉促落地。

雨融積雪，冷風強勁，只好先至站旁的三角市場避難。爬上堆雪斜坡，將冷雨甩在後頭，走進陡斜巷弄如入龍王倉儲。石階兩旁陳列着帝王蟹、松葉蟹、海膽、扇貝、鮭魚卵、秋刀魚……最夯的餐廳門前圍滿忠誠顧客，我們循依長排座椅漸次向前，東洋演歌盈耳，點好餐等候豐盛的海鮮丼入腹，與海相連的記憶陸續被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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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市場雨仍傾斜，冰霰自四方襲來無從閃躲，肩膀、揹包上迅即堆出一起起小山。這奇特經驗來得突然，腳下雨雪混融，天陰沉，路邊積雪被翻出一層層泥濘。

前路幾經彎轉，印象中的運河總算出現。

上回來時正值夏季，落日於河上糝了層金光，似風韻猶存的女子顧盼生姿，吸引四方遊客一次次回返。此際運河兩邊盡爲冰雪所封藏，堤岸連着橋面與欄杆，及那饒具風華的63盞煤氣燈一片白茫。40米河道行走起來似近而遠，河水凝咽，對岸石造倉庫沉着屹立着，赭紅色牆仍然堅強，黃褐壁上浮出深淺滄桑。

天灰暗，白雪益發襯顯石壁深黑。曾經商船會集，而今堤岸多爲餐廳、咖啡座。雙腳如鏟逐步鏟開，一分分挖掘出曩昔的運河印象。當年和H都還年輕，兩人合力扛負一家重擔，除了日常花用不敢有其他規畫，打拚多年積攢些許餘裕，總算能帶孩子出國旅遊。雪是夢想，亦是孩子心中最純真的希望，第一站便往北海道。

那時小樽一片銀白，幢幢覆雪小屋共組童話世界，孩子將眼前景深深映入腦海，與印象裡的冰雪奇境織連一起。一座音樂盒含藏一份期待，自各角度投射性情、喜好及對未來的憧憬……見那傾慕眼神，決定讓他們各選一座當作紀念。游魚、仙子、貓咪和熊、跳躍海豚及散開的火樹銀花……樂音錚錚𫓩𫓩相互激盪，清新優雅、輕快柔和，彷自遠古年代逸出，或將流向未知的國度……透明水晶與彩色玻璃，晶亮目光愉悅流動，最慎重的選擇好不容易完成。

畫面定格，飄雪的時光隧道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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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於堺町通商店街，路邊堆雪如浪翻出，對面山坡上雪崩防護柵欄滿載積雪。日昏暗，街上燈火越顯熱鬧。北一硝子和街坊藝品店依舊繁榮，六花亭與北菓樓競相飄送幸福香甜，敞亮的窗、溫馨燭火，天雖冷，心頭、眼眸俱皆暖熱。濃醇咖啡香、彈牙的紅豆泥與麻糬、慢融冰淇淋敵不過嘴饞速度，一口口被吞進肚子……

迷離街燈將路過身影映於雪上，將落之雪凝於空中。我們繼續走着，似要找回更多記憶，又急於從中走出。童話十字路口仿海關所燈塔夜燈亮起，與LeTAO總店歐風鐘塔相輝映。

音樂盒堂本館入夜後披上一層燦亮綠光，此館建於明治45年（1912年），前身是米穀商店，採用木骨磚造的文藝復興風格設計。旅客紛往店前那座高5.5公尺的蒸汽鍾聚集圍觀，似瞧望一件古老傢俱或擱淺歲月浪中的巨獸。指針於羅馬數字間幽幽顫動，漸增遊客集體凝神靜候，待沉重鍾錘擺動起來，頂端氣孔呼呼哼哼五聲，低沉蒼老聲息尚未傳開，即隨薄霧煙消雲散。

彷彿回顧短暫的黑白影片，指針顫動兩下，衆人又自時光縫隙中跌出，回到眼前時空。

積雪仍然，夜深後或許又將堆高。我們加速腳步離開這片雪地，搭上回程JR。面向漆黑的窗，偶爾一塊塊雪白移動眼前，車廂底下彷有熊、狼號叫。日本海於黑夜翻騰，我眼皮漸地凝重，風雪潮聲似近而遠，音樂盒於紛飛雪地中轉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