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小說】閻連科/少年的妄願

少年的妄願。(圖/AI生成)

這是他們第五次密謀搶劫銀行了。

密謀之外可公開的事情是,他們出生在同一年的同一個月。從十六歲密謀到十七歲,總是爲某些分工和細節,爭吵、沉默而不得不修正、停頓他們的雄心與妄願。一個月後他們都將年滿十八歲。他們的謀畫是在十八歲之前完成這一使命爲各自的人生儲留第一桶金。時間如箭一樣射過來。十八週歲飛快地不期而至將成爲他們法律與人生上的一道分水嶺。每個人一生只擁有這一次、一個分水嶺。十八週歲的前一天,犯罪殺個人,和十八週歲生日的來日殺個人,在法律的無情懲戒上,完全是黑與白的異麴生日歌。切開生日蛋糕前和切開後,去觸碰同一法律的界邊時,其結果是種瓜得瓜和種瓜而秧死的兩件事。

新建在鎮東的又一家銀行明天就要開業了。三天前他們去踩點時,發現那座夾在郵局和百貨樓中間的獨棟三層樓,已經如一個少女亭亭玉立了。原來圍樓而立的腳手架,早就拆除不知拉到了哪。原來在那挖坑栽樹的人,栽的竟然不是初苗棵,而是從哪移栽過來的桶粗房高的成年柏,彷彿那樹十年之前都已出生在了樓前邊。

路好了。

花開了。

草坪盛綠了。

爲開業致賀的花籃、花盆都已擺在銀行樓的門前邊,只是那些花籃、花盆都包了草紙遮掩了花與葉的美。而營業樓大門上方的銀行招牌都已懸掛好。一簾紅綢罩,被錦黃的帶子束着裹在招牌上。依照鎮上所有店鋪開業的約成和習俗,明天上午十點整,就會有一陣經久不息的鞭炮聲,震耳欲聾地響在紅火吉祥的人羣裡。在那炸響中,有頭有臉的人們鼓着掌,招牌上的紅綢被錦繩拉下來,人羣中的某位領導把剪綵用的繞花綢緞一剪兩段後,隨着銀行那貼了對聯的大門緩緩打開來,之後所有的人,都會笑着跑着朝新開業的銀行箭着步,每個人都若百米衝刺樣。據說第一個衝進銀行存錢的,哪怕你只存一元錢,也有五千元的紅包送給你。第一個進去取錢的,你取一萬元,銀行會給你一萬一千元。

世界上沒有誰家能比銀行還富有。

一個國家的偉大憑據就是看銀行的數量和銀行裡的家底厚不厚。

一戶人家的貧窮與富有,就是看你進出銀行的次數有多少。對於窮地和總是兩袖清風的人,再沒有比搶銀行的事情更能蠱惑人心了。人們總是爲了希望而活着。少年總是爲了蠱惑而成長。他們已經爲他們的十八週歲想了各種各樣的成人禮。而在這個朝如暮、暮如昨的皋田鎮,幾乎所有的少年在年少之前都已看透了自己的人生與命運,那就是沿着父母走過的路,從頭至尾再履新走一遍。在這世代一同的老路上,人和人的最大差別是,自己的鞋碼和他人的鞋碼不一樣,但很難有一雙鞋子不走在老路上。他們是決定不走父輩老路的三個人。從去年初聽說鎮南郊荒的路邊要蓋新銀行,他們就動念要改變人生做下這樁大事情。他們的密謀隨着那幢樓的破土而破土,隨着那幢樓的封頂而封頂。就這樣少年們的妄念緊隨銀行的開業而平地起樓的成熟了。現在這三個少年就在新銀行的樓後玉米地。七月裡的玉米稞,正在冒頂和養穗。一人高的青稞子,隙縫間穿梭着燥熱也穿梭着生動淋血的三顆心。兩柄從偏遠神秘之處弄來的匕利刀,裹在灰色的布里響出少年夢中的磨牙聲。三頂黑色露眼罩臉的針織帽,裝在一個布袋裡,如三顆被割下來卻還活着鬥打的三王頭。三個人爲自己更換準備的三套從未穿過、更無人見過的三套衣服和三雙鞋,也都擺在各自身邊上。多次協商爭論的要點是,究竟誰在門口觀望、誰衝進銀行持刀搶劫的分工和負責,也在這一天最終有了公正的定奪和方案──在三塊一模一樣的紙上寫下1、2、3,大家矇眼抓鬮兒,抓到1的留在銀行門口接應和觀望,2和3藏在銀行外的某個樓角或樹後,目擊銀行的大門正好能看到銀行前臺的櫃員們,這時如果有一個櫃員從櫃檯裡邊走出來,無論他出來幹什麼,比如去廁所,比如出來和熟人說上幾句話,三幾分鐘的功夫就會重新從那個安全小門走回去。他們就選在這櫃員離開櫃檯出來或進去的一瞬間,突然衝進銀行、衝進那個安全門,持刀兇狠三到四分鐘,完成搶劫重新跑出來。重新衝進這塊玉米地。穿過厚重的青帳玉米林,跑到那最大的一片玉米地後的山坡上。到山坡後第二條溝壑的林地裡,分錢後各自回到自己家,或者根據情況攜款離開鎮子去流浪,隱姓埋名到某個地方創業或者成爲一個神秘的浪子永生永世在天涯海角的隱匿中。

成則王,敗則寇。這是人世最具象的概念和哲學。人生的意義就是要去實踐、超越這些概念和哲學,不然就太對不起這場在世人生了。太對不起這每人僅有一次的十八歲前的機遇了。玉米地裡的蒸氣是種霧白色。而青稞的葉子都是少年之烏綠。明明日陽已經西移呈着落山狀,可從帳綠的葉間透過來的光,還帶着滾燙和殺人眼的聖烈與血紅。寫着1、2、3的三個紙團已經放在一個人的鞋窩裡。他們席地而坐圍成一個圈。那個在同一個月出生卻生在月初的,看了月中和月末生的一眼睛,以兄長的氣概拿起一個帽子把漏眼戴在腦後邊,那兩個月中、月末出生的,就跟着弟弟一樣同時拿起帽子把漏眼戴在腦後了。

「都抓吧。」月初說。

月中和月末,遲疑一下把手伸進鞋窩先後摸了一個紙團兒。月初從青稞林的細微聲音中,聽到他們摸完紙鬮兒,手一落下就捏到留給他的那一個。

他們同時卸了頭上的帽。

同時打開各自命運的門。月末出生的,幸運地捏到了1號紙團兒。月初是3號。月中是2號。分工正好是他們出生時間的逆時行。這時命定爲2號、3號的,必須持刀衝進銀行去,於是他們同時厲目盯着1號的臉。

「我們被抓了你該怎麼辦?」異口同聲問。

「只要你們真的不把我供出來,」1號說:「我這輩子會照顧三個父親三個媽。」

「如果我們都被槍斃呢?」生於月初的3號老大緊跟緊地又一句。

「無論你們埋在哪,」1號說:「我除了每年清明上墳燒紙外,會把你們的骨灰在兩個瓶裡各裝一小把,送到大海邊的岸崖上,讓你們每天都能看到海。」

然後彼此望了望,似乎需要交代誓說的,都說了勿須疑慮了,就都從禾田的地上站起來,把兩柄刀、三個帽和三套衣服三雙鞋,集中在一片壓倒的玉米稞中間,又折殺了十幾棵玉米把那些東西蓋起來,三個人分頭朝着三個方向走去了。

然走着,朝東去的月中2號走了兩步又回頭問:

「如果櫃檯裡有男櫃員了歸誰呢?」

「我是老大歸我吧,」生於月初的3號回頭說:「如果不得已我殺了那男的,只要女的不反抗,你就不要殺她了。」聲音裡夾裹着交代後事的悲壯和擔當,說完後月初3號還把自己的肩膀朝上聳了聳,然後頭也不回地朝着西邊走去了。

三少年從玉米地的三個方向走出來,他們若三柱穿了衣服的炸藥般,彙集到了新銀行的門前邊。明天的這個時候他們就要行動了。新銀行在開業第一天的慶典後,因爲存錢、取錢都會有獎勵,而存錢的獎勵遠遠大於取錢的,不消說鎮上有錢的人家都要來這家銀行存錢了。他們已經聽說鎮上的幾戶暴富人家本來把錢存在縣市銀行裡,現在都已把錢取回來,等着明日存在鎮上銀行了。不消說,爲了開業第一天,銀行本身也會準備很多儲金在銀行。所以他們把密謀的踐行時間選在銀行開業第一天。選在第一天大慶大忙後的準備下班前,那時銀行裡的每個人,都又喜又累想着下班時,他們會從玉米地的三個方向走出來,踏着落日又一次聚到銀行樓的不遠處。現在是他們爲了明天行動計劃的最後踩點和定位。最後觀察一次留在門外接應的1號應該若無其事地站在哪。準備持刀伺機衝進銀行的2號和3號,應該隱身藏身在哪兒待天賜良機到來了,快步走進銀行突然拔出短刀衝進櫃檯裡。這時候,落日新紅鋪在鎮上各戶人家的日子上。那些在路邊買的賣的都正在取物收攤準備朝家回。他們三個從玉米地出來匯在一起朝着銀行走來了。從銀行前的公路邊,由南向北走,他們像出門幹活後,跟着落日收工回家樣,裝作悠閒東張西望着。生於月初的老大還立下給自己點了一支菸。月中、月末的,每個人手裡都拿了一瓶汽水邊走邊喝着。他們到了銀行正門前。他們忽然看見已經擺出來慶典的花籃、花盆正有人搬着朝着一輛汽車上邊裝,而不是暫時收回擺在銀行大廳裡。看見有兩個人,正站在銀行門前的梯子上,把黑漆金字的「中國工商銀行」的牌匾朝着下面摘,且銀行門口那全國統一的鍍銅招牌也都不在了,牆上只留着那掛過銅牌的空釘子。

銀行的大門鎖得和監獄樣。

他們三個同時一愣都急急朝着銀行走過去,問那搬挪花盆和摘卸招牌的,銀行出了什麼事,明天不開業了嗎?那些人中的一箇中年臉上露出謎一樣的笑:

「他媽的,新樓成了危建了。一天沒用樓後的牆上就有裂縫了。」

三少年聽着怔怔齊腳朝着樓後去,果然看見新銀行樓的正中間,有一條細線似的裂縫從地面朝着二樓伸,彎彎曲曲到了二樓頂,若攀援小路竟有手指那麼寬,到了三樓上,牆裂竟有一寸寬。於是他們三個站在後牆裂縫的前邊發着呆,如看見了他們未來的人生道路樣,一直呆到黃昏還又圍着成了危建的新樓空腳走了兩圈兒。

天黑了,不得不各自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