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筆記】鄧秋妍/跟著老外做長照
跟着老外做長照。圖/王孟婷
「妳要考CNA?這是dirty job!」俄裔美人Tom瞪大眼,鄭重地說。他是哥哥的好友,我們一家來美時,熱心帶領辦學習駕照、陪練車。瞭解他的擔心,我慢慢迴應:「就當是照顧親人,有什麼好嫌的?」
老病之前,何以保尊嚴
CNA是Certified Nursing Assistant(護士助理)的縮寫,跟臺灣居服員類似。不同的是,如果一直考試晉級,可做到護理師、內科醫生。而我只求一份穩定工作,便去大學選修護理課,幾個月後在一個大雪的夜晚取得執照。
這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回想起來仍萬般滋味。上班第一天,一個門口的紅燈亮了好久,兩個CNA才招手要實習的我跟進去;原來是臥牀的胖太太要上小號。她們把她包裹在四角帆布裡,用機器吊起放馬桶上,正悠悠升起,聽到滴答水聲──她已忍不住尿下來。CNA一臉無奈俯身在龐大布包下擦拭,胖太太更是尷尬,在病魔及衰老面前,一屋子的人都沒有了尊嚴!
早餐前要把所有可移動的住民都送到餐廳,我們用卡榫織帶,來繫着走路不穩的老人,再一邊拉着繩頭撐着走。有天發現一位老先生一直沒出現,趕忙去他房間看,原來他已深陷黃金裡。幫他清理到一半,忍不住到廁所嘔吐,才明白爲什麼很多前輩執勤時嘴裡都啪咑啪咑地嚼着口香糖。Tom說的dirty job在耳邊響起,想起當時初心,也希望熬過來,看能否再考試升等?
安養院裡不全是老人,四十出頭的Jack,高中畢業時出車禍致全身癱瘓。洗澡時要先吊起來放到洗澡椅上,他又僵硬又重,曾有CNA因此臂膀受傷開刀;我是扭傷腰,嚴重到走路都困難。公司安排做復健,休養月餘痊癒,但因爲這段工傷史,導致CNA生涯告終,只能轉做HHA(Home Health Aide)──直接去客戶家,此後無緣再進修考試,終身只能做居服員。
服務案家,情況百百種
從此穿堂入室到一幢幢華美別墅或陋室小屋。印象最深的是老芭比的家:從沙發、茶几、壁紙到地毯,全是嬌嫩粉色。老芭比本人一身粉紅絲袍端坐粉彩貴妃椅,輕啓塗得有些出界的桃紅朱脣說:「快帶我的Baby去走走!」我牽着蹦蹦跳跳的雪納瑞,一面沿着莊園走。狗兒蹲坐解決大事後,很自動轉身回家,母子倆一陣重逢歡樂。接着替粉紅媽媽準備晚餐;讓人驚訝的是,餐盤、湯匙到刀叉全是粉紅色。坐在水紅窗簾旁的粉花燈罩下寫訪視單,有如置身童話小屋。老到行動不便時,仍能這樣美美地活着,粉紅媽給人經典示範。
每星期去一次長條公寓裡的黑人老太太Tara家,她愉悅迎我進那一室的綠植小花。櫃上立着兒子和總統歐巴馬的合照,家人和同族總統是她的驕傲。從裡到外幫她清掃──其實並不太髒。Tara最後坐餐桌旁等我,桌上照例放着熱咖啡,我們像老友一樣閒聊,有時她會問我重複的問題,這是老人常見的失智現象,我不以爲意地回答。
當然也有蟑螂亂竄的住家,臃腫的大鬍子癱坐牀上,要撥開他肚子上下的肥肉層來清洗裡面的痱疹。一擡頭,牆上的照片是他演奏大提琴的颯爽英姿,今夕何夕,讓人唏噓。
最錯愕的是纔到案主家門口,就接到督導電話:「不用去了,客戶剛去世。」沒想到前次當班後,竟是永別。
因爲這份工作,我結交了喜愛東方文化的老外們。回臺後,年齡相仿的單親媽媽,還從美國拄柺杖來看我;然而當年也有婆婆尖酸問:「他們爲什麼用妳這亞洲人?」身在異鄉,唯賴平常心。在我自己漸老的路上,陪伴過的老人、失能者,他們的顰笑憂戚、生活日常,在時間長河裡,時刻提醒着我並不孤單,當自在接受無日不在的無常。